暂且回到旅舍后,鲁•罗瓦就在门前焦急地等我们回来。
我将骚动的始末,以及见到贤者之狼的事都说出来了。略过细节,跟他说对方指定青瓢旅舍,他便告诉我们那是北方毛皮商人的聚集地。
我认为应该立刻去找她,可是看缪里的样子,先等个一晚或许比较好。在纽希拉时,我从未想像缪里会对狼血统如此执着。遇见了狼同伴,她一定有问不完的事、说不完的话,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因此,到了隔天。
还以为缪里会食慾缺缺,结果她塞进嘴里的麵包和肉比平常还要多,大步踏过丝毫不见昨晚骚乱的雅肯街道,挺起胸膛站在青瓢旅舍前。
「……不可以吵架喔。」
看她一副要下战帖的样子,我赶紧补上一句。
缪里不甩我,推开窗口紧闭的门。
「我们午锺过后才卖酒。」
老闆以为我们是性急的酒客,用正为宿醉所苦的声音说。
「那个狼在这吗?」
老闆因此知道我们不是普通客人,怀疑地看来。
「你们是──」
「朋友。」
缪里直接打断对方的问题。
老闆用疑惑的眼神对我们打量片刻,使我不禁敬了个礼后,他轻声叹道。
「她在三楼最里面。」
他大概是不认为我们会闹事,抑或是看出了我们藏不住的北方人土气,选择暂且相信我们。
楼梯位在一楼酒馆部分最里头,一到二楼就见到几个穿着寒酸的少年蹲坐于走廊,专注地用蜡板念书,一眼也不看我们。这气氛让恨死念书的缪里缩了一下,最后仍大步走上三楼。
三楼的人年纪较长,同样也在走廊捧书抄写,或做代书工作。在人们忙碌地出出入入,门敞开不关的房间里,我们见到了昨天的少女。
「……来啦。」
她早就知道我们来访了吧,在我们出声之前就淡淡这么说,并起身离席。
「我去四楼谈事情,不要让人上来。」
露缇亚如此交代少年后就穿过我们身边上楼去了。在能将人看得更仔细的明亮处,她感觉更为娇小,大概只比缪里高半个拳头。如果要她们比身高,野丫头八成会硬说自己比较高。
她的服装同样是昨天那身袍子,粗犷腰带上挂了把短剑。不像修女,比较像会巡迴北方深山的女祭司。如果是普通点的衣裳,或许会以为是年纪轻轻就身负村中要职的村长独生女。
我们就此跟随露缇亚来到四楼深处的房门前。
「这里是宝库。」
露缇亚这么说之后,将钥匙插入大大的锁头里。
门一开,类似霉味的不舒服气味便扑鼻而来。
「都是课堂上会用到的书吗?」
「对。这都是让我们在这里生存下去的种子。」
不做仅限一次的买卖,而是製作抄本,全部记到脑子里,让代代新人能够长久读下去,的确是种子没错。
露缇亚边说边推开木窗。
并随流入房间的新鲜空气转向我们。
「昨晚真的吓了我一跳。」
不知是无措还是遮羞,露缇亚露出吊高右侧唇角的笑容。仔细一看,和头髮同样颜色的三角大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都露出来了。
「我也到处找同类,找了很长一段时间。」
往缪里一看,之前气势还强得需要我叮咛,现在不知在忸怩什么,狼耳狼尾都收着。说不定是真的遇到了狼族却不晓得到底该怎么办。
「不好意思,她刚才还活蹦乱跳的。」
露缇亚笑了笑,对我说:
「我懂她的心情。要是昨天周围没有那些同伴,我也会慌。」
这不算是替缪里说话,她当时的确是那么错愕。
「那么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露缇亚。」
她直挺挺地伸出右手。或许是身为领导者的缘故,举止是滴水不漏。
我回握那只和缪里差不多瘦的手,为是否该使用来到雅肯前说好的假名犹豫了一下。让人知道黎明枢机来到雅肯,肯定会有麻烦。
可是在这个场合上,她们已经用非人之人这个特大的尾巴握手了。
我便老实说出本名。
「我是托特•寇尔。」
露缇亚只是仪式性地微笑,似乎没注意到我是黎明枢机。鬆口气之余,我暗骂感到有些遗憾的自己。接着理所当然地,露缇亚对缪里伸出了手。
「喂,缪里。」
我在难得变成拘谨女孩的缪里背后拍一下,她才总算鼓起勇气。
「我是缪里。」
语气像是发自某种竞争心理,而那似乎不是错觉。
「……贤者之狼是什么意思?」
缪里的母亲,素有贤狼之称。
只见露缇亚腼腆地笑着回答:
「第一个就是问这个啊。没什么啦,妳也听到那些南方人怎么说的了吧?是他们先自称南鹫帮,奴役这里学生的。」
「所以你们才自称北方之狼?」
那些以锅为盔,拿擀麵棍为武器的少年是这样自称的。
「鸽子和羊打不赢鹫嘛。」
露缇亚耸肩说。
「而且,我有听到风声。」
「?」
缪里兀然注视露缇亚。
「在遥远的北方有一位人称贤狼的伟大族人。」
意想不到的话让缪里头上的三角耳蹦了出来。
「据说这匹狼居然在人类支配的世界上划出一块美好的地盘,堂而皇之地住在村子里。这是我刚来到雅肯时,听碰巧路过的鹿之化身说的。虽然可能只是传说一类,还加油添醋过很多,但那仍给了在城里彷徨的我很多勇气。从那天以来,我就仿效贤狼,自称贤者之狼了。就像比较没胆的人类猎人,在森林里以熊啊狼的互相称呼一样。」
「……」
从缪里的样子来看,她怀疑过对方是盗名欺世之徒。
可是露缇亚并没有披上伟人的皮,脸上只有青涩腼腆的笑容。
缪里看了露缇亚一会儿,偷偷鬆了口气。说不定原本有在打算,若真是贤狼的冒牌货,就要为维护名誉而战了。
教人意外的是,话题人物无疑是缪里的母亲贤狼赫萝,缪里却没有在此揭露身分。
还以为缪里会引以为傲。这年纪的女孩心思难以捉摸,或许是不喜欢拿父母的事来自吹自擂。
尤其是她老是觉得父母太肉麻。
「那么,我也有话想问……你们是什么关係?」
口气并不严肃,且从露缇亚放鬆的嘴角,能看出这只是暖身而已。
不过我觉得怎么答都会惹缪里不高兴,难以开口。
「大哥哥就是大哥哥啦。」
结果缪里先执拗地这么说了。
我不认为她脸皮厚到会在这里硬说我是她男友,但连骑士身分都没说,似乎是有她的用意。我想她是觉得随便说出这个词,会把我们关係局限在那里面。
露缇亚应该不至于看到这么深,但我们不是亲兄妹这么明显的事,不会看不出来才对。她带着颇为世故又略显厌世的笑容点了点头。
彷彿在非人之人只能在暗处生存的这个世上,已经见过了很多这种事。
「那接下来,我要以雅肯的贤者之狼身分发问。你们是住在铁与羊旅舍吧?那里是书商聚集地,那你们也是书商吗?你们那个圆滚滚的同伴专挑誊写铺和纸坊打转,也有在打听我的消息吧,你们两个也把城里的书店逛得差不多了。」
会知道鲁•罗瓦与我们结伴与他的动向,是因为城里到处都有学生替她做事吧。
露缇亚眼底泛起警戒之色,显示她保护这旅舍的决心,与在漫漫尘世中偶遇族人的喜悦一样高。
毕竟在这座城牵涉到买卖书籍的人,背地里十之八九都在干些坏勾当。
「我们的同伴的确是书商,但我们不是来作书本生意的。我们两个也不是书商,是为了其他目的来到这里,找妳就是出于目的需要。」
露缇亚稍抬下巴,要我继续说。为安全起见,我看看缪里,表示说下去之前我们也得揭开神秘面纱。
缪里摇摇她毛茸茸的尾巴,像是认为尾巴都放出来了,还担心什么人类社会的事,替爱瞎操心的哥哥说:
「妳知道教会跟王国的冲突吗?」
「王国……温菲尔王国吗?这个嘛,是知道一点。」
警戒的露缇亚像是没料到我们会抛出这个话题,对我们投出不解的视线。
但无论如何,隐藏目的恐怕得不到她的帮助,我便鼓起勇气说出了口。
「我们来到雅肯,就是为了这场冲突。」
露缇亚先是一阵疑惑,然后喃喃默念我的名字。
紧接着,耳朵尾巴的毛像缪里那样竖了起来。
「你是黎明枢机?」
大学城的旅人多如急流,到处都是积极的神学家和教会法学者。
在这里,王国与教会之争的消息密度想必与劳兹本不遑多让。
「不会吧……怎么……」
露缇亚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对胡乱摆动的狼耳又抓又摸。
眼睛还直勾勾盯着我看,令人有些尴尬。别开视线后,缪里一副得意的脸。
「嗯?不,可是……慢着慢着。」
不知该怎么说话的她手扶额头整理思绪。
「听说王国是羊的国家,所以说你们……?」
「妳说哈斯金斯爷爷?跟那边没关係啦。」
黄金羊哈斯金斯老爷子,曾经帮助温菲尔王国开国君王作战,参与了建国过程。
他为了自己的同胞,藏身于拥有大草原的修道院,给羊群一个家。
「这、这样啊?喔不,既然你们是为王国而战……也就是说王国和非人之人合作?所以他们才对抗教会?」
黎明枢机帮助温菲尔王国对抗教会,还带了个狼的化身,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
「呃……这方面有点複杂……」
思考怎么解释到一半,缪里叹着气插嘴了。
「就是我这个每天只知道看书,整天信仰长信仰短的大哥哥,看不惯教会整个变成坏蛋,所以想下山骂人。我放心不下,所以就跟他一起下山了。基本上,我耳朵尾巴都是藏起来的啦。」
虽然这段解释里有不少细节让人想抗议,但大体上还是足以让我对错愕的露缇亚不情愿地颔首。
「我……我开始有点概念了。可是,对喔……也是可以这样结伴的。」
露缇亚说得像是吞下一大块麵包,然后苦笑起来。
她闻气味的动作透露了原因。
「哥哥啊……」
会觉得露缇亚的视线突然让人非常难为情,是因为狼的鼻子甚至可以清楚闻出缪里每晚是用什么姿势抱着我睡。
她用一种庆幸但又不太想看人秀恩爱,往软嫩烤肉咬上一口的表情注视我们。
「不过我比较想当他的新娘啦。」
不过缪里又毫不害臊地这么说,非常刻意地耸肩给她看。
「狩猎是需要耐心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