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聊聊葛伦‧雷达斯这个人吧。
距今十几年前,当时的身分是帝国宫廷魔导士团成员的瑟莉卡,心血来潮地收养了在某个事件中失去家人的年幼孩童。那孩子就是葛伦。
瑟莉卡将魔术的基础传授给年幼的葛伦做为生存的手段,当年的葛伦也因此迷上了魔术的奇幻世界。虽然他作为魔术师的才能并不突出,可是非常认真地学习,瑟莉卡把由衷热爱魔术的葛伦当作自己的家人一样爱护。
不久,葛伦考上了阿尔扎诺帝国魔术学院,也是到这里就读后,他才挖掘出自己的特殊才能。葛伦不知何故对促使变化停滞‧停止这方面的魔术非常擅长。变化的停滞‧停止乃葛伦的魔术特性。可是对目的在于引发变化的魔术师来说,这样的特性根本是派不上用场的能力。
等到葛伦终于快毕业的时候,毕业魔术论文难产的他利用自己的魔术特性,设计了一套固有魔术。那就是【愚者世界】的诞生。从未立下什么显赫的功绩,只是名默默无闻的魔术师的葛伦,后来将那个魔术整理成一篇论文发表。
然而,世上的魔术师全把那魔术批评得一无是处,视如敝屣。就连论文也被无情的教授拿去烧掉,纪录上甚至找不到葛伦曾创造了魔术的事实。
不过,有个组织从那个无益的魔术发现了独一无二的价值。那就是誉满天下的帝国宫廷魔导士团。帝国宫廷魔导士团不仅是女王陛下的心腹,也是帝国最强的魔导士集团。
葛伦毕业后被帝国宫廷魔导士团秘密挖角,瑟莉卡还因此喜极而泣,在背后予以终于熬出头来的葛伦支持与祝福。葛伦也因为自己的力量终于能为人群带来福祉,而感到十分骄傲。
于是——
葛伦就此一脚踏进了地狱——
「呜……咕……」
葛伦蓦地醒了过来。他的身体非常不舒服,头晕目眩彷彿天旋地转,全身就像裂开一样刺痛不已。不过,感觉得到痛就是活着的证据。
「这里……是哪……?」
自己似乎被人抬到了床上躺着的样子。葛伦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从清一色白的天花板和墙壁来看,这里似乎是学院的医务室。
「啊……你醒了吗……?」
西丝蒂娜坐在床边的椅子,双手的掌心靠在葛伦的身上。正在施放治疗魔术【生命回覆】的掌心发出了温暖的光芒。
「……太、太好了……我还以为救不回来了……」
西丝蒂娜的眼眶盈着泪水。
「笨蛋……真的……怎么会那么笨……竟然做那种不要命的事……」
看来是西丝蒂娜把葛伦抬到这里做了急救处置的样子。葛伦瞧了自己的身体一眼,受了重伤、体无完肤的身体缠满了染血的绷带。
另一方面,西丝蒂娜的状态同样让人觉得不忍卒睹。因为抬着浑身是血的葛伦移动的关係,头髮和脸都沾染了不少喷出来的鲜血。原本一张美丽的脸孔弄得髒兮兮的。而且她在葛伦不醒人事的时候,恐怕一直都在使用【生命回覆】吧。她的表情显露出浓浓的疲态,流了满头大汗且看似面无血色的那张脸,正是玛那不足症的前兆。
「住手……够了……我已经……没事了……」
见葛伦打算起身,西丝蒂娜连忙制止。
「怎、怎么可能没事!虽然出血的情况有勉强控制住,可是你的伤口完全没有癒合呢!」
「在帮我治疗前……【消咒原力】就让你耗费大量的魔力了……你继续硬撑下去小心把自己搞死……」
「担心那个问题之前你会先死!算我求你,躺着不要动好吗!」
「可……是……」
「唉……我还不要紧啦。平时一点一滴储存在这个坠子的魔晶石里的预备魔力还有剩。」
说完,西丝蒂娜秀出握在手掌心的结晶坠子给葛伦看。
「比起我,你比较重要。因为剩下的敌人至少还有一个……我得儘快帮你恢複行动能力……」
葛伦似乎也明白西丝蒂娜言之有理,他闹脾气似地把眼睛别向一旁。
「抱歉……麻烦你帮我治疗了……不好意思……」
「唉……你平时做人也这么老实就好了……」
西丝蒂娜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继续施放【生命回覆】。
不过,这样的状况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说不定敌人此刻已经展开了追击。如果换自己站在敌人的立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一如要打破这股充满紧张感的沉默般,葛伦喃喃嘟囔道: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你是说双重消咒的事情吗?很遗憾,老师那天马行空的思考模式我好像已经摸懂了。」
西丝蒂娜又叹了口气,自从碰上眼前这名男子以来,叹气的次数已经多到无法计算。
「如果老师的意图只是想放我逃走,就不会问我魔力残量还有多少,也不会在推我下去前说『是吗,那就好』这种话。」
「哈哈……坦白说,我以为……失败的机率……有七成……」
「老师就是老师,这种时候绝不会说『因为我相信你』这种话呢……唉。」
「你真的……很优秀……」
「虽然很嚣张是吗?」
「不要……抢别人的台词……」
「是是是。」
西丝蒂娜稍微感到放心。既然还有耍嘴皮子的余力,表示身体暂时没有什么大碍才是。当然,他还是需要儘早让真正的医师或白魔术的专家诊疗,只有急救处理是不够的。
「身体感觉如何?老师。」
「好痛……身体痛得要命……我快哭了。」
「你身上的痛楚应该已经有减轻过了。因为我有调整【沉睡之音】的效力帮你麻醉。」
「太痛了,我要睡觉。反正……现在的我……也不能干嘛……」
「呜哇,态度居然转这么快。」
「如果……我睡着的时候……敌人来了……你就……丢下我自己逃……走……知道了、吗?」
「这种见死不救的事情我怎么做得出来……老师?」
等西丝蒂娜注意到时,葛伦已发出睡得很沉的呼吸声。
看来他似乎又昏睡过去了的样子。
接着,时间缓慢地流逝。
希望敌人不会趁这个时候攻其不备。平常鲜少拜神的西丝蒂娜这时也开始拚命祈祷,一边继续施放【生命回覆】。意识保持在中庸状态,只有调整呼吸缓缓释放魔力。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
「……我本来是想……成为正义的……魔法使的……」
「咦?」
一个微弱的音量忽然传进耳中,原本保持中庸的西丝蒂娜意识被拉回了现实。
西丝蒂娜转头一瞧,发现葛伦微微睁开了眼皮。
不过他的意识似乎处于朦胧不清的状态。瞳孔并没有对準焦点。
「所以那时候……我还以为……梦想终于实现了……」
「……老师?」
「第一个人……我还觉得很骄傲……」
他是不是在做梦呢?
葛伦喃喃自语着让人听了摸不着脑袋的内容。
「可是……第二个人……我就觉得……有点怪怪的……」
「……?」
「……第三个人的时候……我就认清……事实了……」
西丝蒂娜静静地聆听葛伦的自言自语。
「大家……都夸我……是英雄……我也……确实救了……很多人……但是……那个好像……不太适合……我哪……」
葛伦的自言自语只到此为止。他似乎又继续昏睡下去了。
「老师……?」
西丝蒂娜不懂葛伦的梦呓是什么意思,只能透过片段的情报来推敲。葛伦过去疑似待过帝国军、针对魔术师对战进行强化的固有魔术、对魔术的强烈厌恶、主张魔术是杀人道具的偏激思想,还有……刚才的梦呓。
「葛伦老师……吗。」
一边施放治疗魔术,西丝蒂娜一边茫茫然地思考着,思考葛伦这名以前在她眼中,只是个态度不正经又做事马虎的男子的事。
不知睡了多久。
一个彷彿在刺激意识角落的声音,在一片漆黑的世界响起。
彷彿是敲击金属所发出的刺耳共鸣声。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一如在记忆的泥泞里拚命打捞般,葛伦缓缓地发现那个声音的真面目。
意识在某一点突然清醒,葛伦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睡几个钟头了!?」
没有人回答。仔细一瞧,西丝蒂娜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靠着床睡得很熟。然而,先前在梦境中也有听见,彷彿敲击金属所发出的尖锐共鸣响遍了整个房间。
「呿——」
葛伦只得先把确认情况的事搁下。
他从口袋掏出铃声响个不停的宝石,贴靠在耳边。
「瑟莉卡吗?」
『——葛伦!』
透过宝石,可以感受到另一头牵肠挂肚的气氛。
『太好了……你害我担心死了知不知道,笨蛋。』
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在发抖。
『我打给你好几次都不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抱歉,我碰上一点麻烦。不过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你该不会跟敌人交手了吧?』
瑟莉卡用僵硬的声音询问。
「……啊啊。我们这边也因此有了斩获。敌方其中一名的魔术师……被我杀了。」
『……是吗。』
瑟莉卡用不带感情听似低沉的声音回答,不过葛伦没放在心上,继续说下去。
「如此一来,目前所知的敌方魔术师已经全都失去战斗能力了。剩下的未确认魔术师……恐怕就是这起事件的幕后黑手。被单独带走的学生很有可能就是跟那个人在一起。你那边的进展呢?」
『我们试过传送了,很遗憾结果是以失败收场。一如预料,学院内的传送法阵已经遭到破坏。真是的……都不会体谅一下建造一个传送法阵需要花多少时间、金钱、材料跟触媒吗。那可是国家财产耶,拜託珍惜一点……跟恐怖分子说这种话只是在浪费唇舌吧。』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如果有你助阵的话,更胜百人生力军呢。」
『另外,帝国宫廷魔导士团终于行动了。你们那边的支部组成了一支专门对付魔术恐怖分子的部队,现在正在学校的正门设法解除结界的封锁状态。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突破。』
「部队终于来了啊?是说,那个结界果然连宫廷魔导士团也觉得棘手吗?」
『啊啊,坦白说这次事件的主使在空间系魔术的领域……是个史上罕见的天才。让我痛感自己的研究还不够详细。』
「真的假的。能让你讚不绝口到这种地步……」
『你也知道,我擅长的魔术领域是在战争这一块。如果对手是一、两个神,我还可以痛宰,可是碰上这种搞小家子气花招的我就没辙了。这证明魔术有多博大精深,不是爬到第七阶级、放弃当人类就可以完全精通的。』
听了瑟莉卡那语带痛苦的自嘲,葛伦感到很懊恼。果然那个判断下得太急躁了吗?当初应该把那张解锁符咒留下来的吗?葛伦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迷惘。
不过,如果不是自己不顾一切闯入,就救不到西丝蒂娜也是事实。如果不把那两个危险的魔术师——尤其是那个完全不讲做人常理的小混混男子——趁早收拾掉的话,难保其他五十个左右的学生人质不会遭到不测。
过去的事情就算了。重点在接下来该怎么办。
葛伦打起精神继续向瑟莉卡询问。
「对了,关于学院里可能有内鬼的事……你有查出什么吗?」
『很遗憾。我点名了有来参加学会的教授和讲师,可是没发现有谁不自然地消失。每个人都到场了。』
「你确定……?」
『不,有内鬼存在的可能性尚未完全排除。那个内鬼也有可能採取盗取魔导保全系统的术式,然后泄漏给入侵者这种协力手段。』
「总而言之,现在还不知道潜藏在学院某处的敌人的庐山真面目吗?」
『……没错。』
头愈来愈痛了。面对目的和身分至今仍未明朗的敌人,到底该怎么应付才好?重点是他们现在躲在这所学校的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所学校佔地辽阔。校园内不是只有校舍而已,还有走进去会迷路的森林和古代遗迹、地下迷宫,要是展开地毯式搜查,搞到天黑也搞不定。
「可恶……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葛伦忍不住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