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派出去多达百名以上的传令兵中,第一个回来的人是在三天后。当然,回来的不是前往帝都的人,而是派到邻州的传令兵。
东边境州的东方有个群峰相连、绵延广阔的山脉,山脉再过去就是帝国领土以外的区域。邻接的疆界上,在北、西、南边各有一州,西边是安布罗州,萨法卡尔一行人刚穿过那里。北边是榭黑尔巴鲁州,南边则是佩里吉亚州。
在这之中,派到佩里吉亚州与安布罗州的传令兵最早回来。
2
萨法卡尔从回来的使者手上拿到回信,立刻召集重要人士至会议室。
与会人士有萨法卡尔皇子从帝都带来的亲卫队长芙蕾雅、教育官史黛拉史特拉、食客李韵,以及尼姆涅摩和官僚修拉特。前往埃鲁阿拉的途中,收为家臣的前艾思法尔王国将军古洛斯也出席了会议,但侍女(之类的存在)苏菲和杰菲则在休息室待命。
边境州方面则是由前州长官察念堤——现今的副长官——以及底下的埃鲁阿拉军团军团长莉莉安德鲁里欧那休伯拉斐休卡(简称莉莉)、副军团长休梅尔、同为副军团长的优可、雷浮拉夫堤、基·裘卡、赛雅出席。
共计十三名人员在宽敞的会议室隔着长桌坐下来,注视着萨法卡尔。
「这是掌管佩里吉亚州的多鲁铎尔将军写的回信。」
坐在主位的萨法卡尔举起一张羊皮纸信,扫视了在场人员。
「基·裘卡,你能帮忙读给大家听吗?」
「遵命,萨法卡尔大人。」
萨法卡尔将信交给坐在左边的芙蕾雅,她绕过萨法卡尔身后,将信纸拿给坐在对面的基·裘卡。顺带一提,「纸」在这个世界的使用仍未普及,连王公贵族都很少使用纸,即使是正式的公文,用的也大多是羊皮纸。
基·裘卡站起身,惺惺作态地从芙蕾雅手上恭敬地接过捲成圆筒状的羊皮纸,然后在眼前摊开。
「那么,我这就开始读信。」
外表分不清是男是女——包括容貌和服装——的基·裘卡,用不知是男是女的声音读起信来。
「萨法卡尔大人依旧如此健朗,令人深感欣慰。此外,本次皇帝陛下驾崩这难以预料的事态,大人率先向在下通知,在此深表感谢。」
基·裘卡话声暂歇,将信放下来,环视周遭出席者的态度后,再度拿起信继续朗读。
「非常感谢萨法卡尔大人担心敝州的状况,但目前敝州并未发生任何问题,尚不需仰赖萨法卡尔大人的帮助,请您放心。届时皇太子殿下继位,国内的动蕩自然会平复,帝国想必会和平昌盛更甚以往。在那天到来之前,萨法卡尔大人千万小心,切勿轻举妄动。
佩里吉亚州长官,受罗姆尼耶斯一世陛下大恩的将军多鲁铎尔·多托利欧谨此。」
读完信的基·裘卡向萨法卡尔恭敬地鞠躬,再恭敬地把信还给守在一旁的芙蕾雅,然后轻轻坐下。
相较之下,态度稍嫌随便就接过信的芙蕾雅绕过长桌,走到萨法卡尔身边,然后毕恭毕敬地将信交给皇子。
萨法卡尔把信放桌上,等到基·裘卡入座,芙蕾雅回到自己位子后才开口。
「回信的内容就是如此,这意味着多鲁铎尔将军没有成为帝国霸主的野心,不仅如此,似乎也没有自立门户的打算。各位听了信里的内容,有何想法?」
第一个回答萨法卡尔问题的是察念堤。他是萨法卡尔到任前的州长官,目前为本州的副长官,以职位大小的顺序来看,位属第二的他率先发言立场上也很适当。
「懂得自己的分际,是个周到圆滑的回信。」
莉莉立刻开口吐嘈。
「哪是什么周到圆滑,应该说很制式吧。不是……应该说很没骨气吧?很难想像他是在罗姆尼耶斯一世陛下麾下晋陞为将军,被委任管理一州的男人,太过老实了吧。」
听到莉莉露骨的说法,萨法卡尔不禁噗哧一笑。
「可是莉莉,或许正因为他老实,陛下才会将一州託付给他吧?」
「……是这样吗?」
「你好像对他很不满意呢。」
「不是啦,对邻州的长官哪有什么满不满意的。重要的是,这个老实的男人会不会阻碍萨法卡尔大人的行动呢?」
「我想目前没有问题。」
「这样的根据从何而来?」
「他年龄已经相当大了,是不是五十左右?」
说话的萨法卡尔看向察念堤。
「是的,应该是五十一还是五十二岁吧。」
「所以说,与其说他知所分际,感觉到自身的肉体己达极限,才是正确的形容吧。他已经没有挑战新事物的气魄了,爬到州长官这个位高权重的地位,他只想好好守着现状,所以他不会有动作,也不希望其他人有动作。皇太子继承王位,帝国保持平稳和谐的状态,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未来吧。」
「可是萨法卡尔大人。」
史黛拉史特拉提出疑虑。
「即使皇太子殿下继承王位,也不晓得会不会让多鲁铎尔将军继续担任州长官啊?」
「是这样没错,可是继承意外死亡的陛下王位,新皇帝的根基也不会稳固,这种状况下想必很难去突然变动地方上的有力人士。」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萨法卡尔大人认为,新皇帝打算在不变动人事的情况下,让将军好好管理那一州吗?」
听到史黛拉史特拉点出这一点,察念堤和莉莉立刻恍然大悟地看着她。
(那女人,因为是萨法卡尔大人的教育官所以那么聪明吗?不过,毕竟是陛下派来的人,不晓得会不会像对面的亲卫队长或女食客一样,全心全意为皇子着想。)
察念堤瞄了一下坐在隔壁的莉莉后,将视线再度转向史黛拉史特拉。
(那种头脑好长得漂亮又没暴力倾向的女人,是我喜欢的类型。)
喀啦、喀啦。
邻座传来不吉祥的声音。
关节发出与纤纤玉指不相称的喀啦声,莉莉逼近察念堤。
「副长官大人啊,你有什么话想说吗?有的话就大大方方说出来嘛。」
察念堤不敢看向她,拚命地左右摇晃脑袋。
「啥都没有、啥都没有。」
「是吗?也罢,你担任州长官时本姑娘对你也有很大的不满,算不相上下吧。」
察念堤下意识地转过头,对她全力反击。
「我不是说了没有吗?不对,是很清楚地说了『没有』!」
「谁叫表里如一是本姑娘的卖点呢。」
「哪有什么卖点,应该说,谁会买啊。」
莉莉轻轻举起左手,握住察念堤放在桌上的右手腕。
莉莉的左手比察念堤手腕小很多,连他的手腕半径都不到。
然而……
她那瘦小的五指陷入察念堤的手腕,发出关节摩擦的声响。莉莉手上强大的握力似乎与那可爱的外表相反,这次换芙蕾雅、李韵、尼姆涅摩、古洛斯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莉莉。
「呀啊啊啊啊啊啊,骨头要断了、骨头要断了啊!全身的骨头都要碎了啊啊啊!」
察念堤的尖叫实在太丢脸,莉莉不由得放开手,再用那只手直指着他吐嘈。
「你白痴吗?只是抓着手腕,为啥全身的骨头都会碎掉?」
「因为你力大如牛啊,你这个臭娘们!」
「那是你的遗言吗?这遗言真不中听。放心吧,您这人私吞公款攒来的私房钱,本姑娘会有意义地使用。」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嘿嘿,原来是这样啊。」
觉得很有趣看着两人争执的萨法卡尔,对莉莉的话有所反应。
「啊!」
察念堤当场僵住,他的额头冒汗,看着四周想寻找得以逃生的地方,但当然不可能有那种地方。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萨法卡尔大人,这个笨蛋说的话……」
挑起眉的芙蕾雅迅速站起来。
「请立刻以侵佔公款的罪名逮捕他吧,皇子殿下。就算是当场立即斩首也……」
(为什么私吞公款就要斩首!你这家伙比暴力小女孩还要危险啊!)
察念堤面向站着的芙蕾雅在内心咒骂,但却只敢骂在心里。
「冷静点,芙蕾雅。」
萨法卡尔示意芙蕾雅坐下,
「啊,好的,我知道了。」
芙蕾雅勉强坐下后,萨法卡尔带着笑容转向察念堤。
「哎呀,察念堤,你别在意,我不会因为将管理一州的钱藏了一些当私房钱就责怪你的。」
察念堤安心地大大吐了口气,同时高喊:
「真、真不愧是萨法卡尔大人,度量真大。」
「那么,你攒了多少?」
「没有啦……那个……」
「要老实说喔。」
「那……那个啊……」
内心万般纠结的察念堤,似乎已放弃敷衍搪塞,老老实实地告诉萨法卡尔正确的金额。金额之高,足以与一年州预算的四分之一匹敌,连萨法卡尔也大吃一惊。
不仅是萨法卡尔,他带来的一行人——史黛拉史特拉、芙蕾雅、李韵、尼姆涅摩、古洛斯——也都一脸讶异地看着察念堤,只有修拉特彷佛看到知已般,眼神充满亲切感。
「这件事没被查察官发现吗?」
「哈,这个……该怎么说才好呢?」
「你还真厉害啊。」
「啊,不是,那个……」
「没想到还挺能干的嘛。」
「不是,这个嘛,倒也不是这样。」
「你怎么使用那笔钱?」
「这个嘛……」
察念堤吞吞吐吐地不敢说,莉莉从旁插嘴。
「只是为防被革职存起来而已啦,萨法卡尔大人。」
这时,赛雅也点头附和。
「应该是打算若骑马民族攻过来,就拿着那笔钱逃之夭夭吧。」
「可是,抱着那么大笔钱逃得了吗?」
「不是抱现金,这男人将资产分散存在各地的外汇商,并在别处经营庄园,也投资中央世界的生意喔。」
赛雅说完,莉莉也频频点头。
「这男人压根就是个胆小鬼,平时就毫不懈怠地拟定对策,就算随时被革职也没关係。」
(呵,他的确是胆小鬼没错,但没被查察官发现揽了那么大笔钱,还分散投资在各处,光是这点就很厉害了。)
萨法卡尔感到佩服的同时也灵光一闪。
(处理金钱的人最好能如此小心谨慎,而且要胆子小到能设想到最坏的状况。不过这里的一个悬案,就是究竟该把财务交给谁……)
史黛拉史特拉虽然很有本事,但却没有管理金钱的经验。芙蕾雅、李韵、尼姆涅摩就不用说了,修拉特虽然很擅长製作资料、核对资料的帐尾,但对算帐却不怎么拿手。萨法卡尔原本就打算在边境州这边找个管财务的人,但现在找都不用找,眼前就有个适当昀人选。
(这可不是吉兆吗?)
说到军事方面,萨法卡尔身边有亲卫队长芙蕾雅,也有旧艾思法尔王国的将军古洛斯,两人都有实际带兵的经验。芙蕾雅虽然没有率领部队征战过,但与罗姆尼亚王国对战过的古洛斯实战经验很丰富,李韵和尼姆涅摩的资质也是只要加以锻练,就能以一队队长之姿大显身手,萨法卡尔是如此认为的。东边境州这里的人,莉莉、优可和休梅尔等人都有以一当千的实力,所以在军事面上不用担心。
内政部分就由自己来执行,届时所需的文件或公文就由修拉特製作,文件的内容就由史黛拉史特拉来想吧。
外交谈判上,似乎能倚赖基·裘卡。
萨法卡尔这时已经完全安排好辅佐自己政权的人,以及让他们负责的工作。足以看穿他人资质的慧眼,这等出类拔萃的才能,称得上是萨法卡尔最大的特长。面对新部下才不过几天,萨法卡尔便已完全看透每个人的特质、资质以及才能。
(没想到一个边境之州竟然人才济济,与其说他们才华洋溢,倒不如说个个都是有趣之人呢,我的运气不错。)
萨法卡尔觉得很放心。
不过,即便是萨法卡尔,仍不知该把赛雅做何用途,而雷浮拉夫堤是何许人物也不得而知。
察念堤一脸不悦地看向说尽自己坏话的赛雅和莉莉。
「所以说,小心谨慎又有什么关係,你们如果不为紧要关头做準备,到了紧要关头可就会哭啰。」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啦,只不过为了紧要关头而私吞州的款项没关係吗?你不觉得有愧吗?」
「……你们做的事不也半斤八两吗!」
莉莉和赛雅的身子微微向后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