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由达比沙瓦小镇徒步走上半天,是一片覆盖平缓山脉的榉木林。
地面上散满竹叶,除了一小条兽径以外,要走在这地方是困难重重。树林形成天然屋顶,遮蔽日照,使这地方即使在晴朗的白日下依然幽暗,宛如森林明确地表达出拒绝人类入侵之意。
实际上,人类根本无意将生活範围扩展至此地。这里的野生动物种类丰富,应该会是猎人锺爱的猎场,但他们从未涉足此处。
首先,人们会这么做的前提是,即使不踏入此地,生活依然无虞。
更重要的是,这座森林里潜伏着巨大威胁,只有蠢人才会与其正面交锋。
而现在正有一个蠢人,待在四十公尺高的榉木上。
他把树枝当床,背倚树榦,以树叶遮阳。
他阖着眼,搞不清楚是不是睡着了,总之他一动也不动。
在这片浓密的榉木林中,又以他待的这棵树特别高。待在上头,森林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这个蠢人是个年轻男子。他的身材修长,样貌俊俏,发色深蓝,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
他穿着深褐色外套,里头是一件黑衬衫,脖子上挂着望远镜和一个黑箱子。
那个黑箱是台名为照相机的机械,可记录光影,拍摄风景。当初发明时,是以银板记录,现在则是使用一种叫做底片的薄膜,使方便性大为提升。不过,由于价格昂贵,至今仍不普及。在树上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不像是个有钱人,真要说起来,其实望远镜也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东西。
年轻男子感觉到震动,缓缓睁开双眼。
沉静的森林里响起野兽的嘶吼,从咆哮声中可知,那不是像熊或狼这类样貌温和的生物。树枝猛烈晃动,沙沙作响,年轻男子赶紧一把抓起望远镜。
望远镜的倍率是五倍,一般人总希望倍率愈高愈好,可是二、三十倍的望远镜只是徒增手晃困扰,不适合赏鸟。
没错,他待在这地方就是为了赏鸟。至少当别人问起他原因时,他都如此回答。他认为这种说法儘管不甚正确,但也不算说谎。
他观测的对象不是鸟,不过确实有翅膀。
「来了!」
年轻男子发出欢呼声。
望远镜的镜片前方,榉木遭到压垮。
鸟儿一举飞出。
树下有个庞然大物,从年轻男子所在的位置只能勉强看到那生物的头顶上覆盖绿色鳞片,头上长有两根长而尖锐的角,并且一转眼就从他眼前消失。
能将树龄上百年的巨木如火柴棒般轻易折断,那究竟是什么生物?答案显而易见,只有一种可能,年轻男子就是为了找寻它,才会在这座森林里耗上整整三天。
奇怪的是,从它口中发出的是威吓的吼叫声。
在这世上,有什么动物会让它抱持警戒呢?一个是同类,不过要是这种生物同时存在两头以上,森林必定会被破坏得更加严重。
另一种可能性是人类。
想到这一点,年轻男子马上从树上纵身跃下。
儘管身处四十公尺高的树梢,他依然毫不犹豫地往地面垂直落下。
就要撞上地面时,他的脚下出现一个青白色圆环。他及时减速,使高速落下的身体在逼近地面时停下,因此得以安全落地。
在落地的同时,他踹了下地面,飞奔而去。在没有路的森林里,他宛如一阵疾风,穿梭在密密麻麻的树林之间。
2
少女的脸色铁青。
在过去这十秒内,她咒骂了上万次自己竟如此轻举妄动,甚至三度濒临死亡危机。她满身大汗,回头张望。一头巨兽紧追在她背后,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似乎一心想要把她撕成肉片。
少女的轻率看在旁人眼里一目了然。
她深入森林,身上却只有一件白色薄衫,和毫不吝啬露出大腿的粉红百褶裙,这样的装扮就连单独走在路上也嫌危险。
她全身上下唯一勉强能算及格的是脚上的深褐色长靴,只是那双长靴看上去并未捨弃流行感。
尤其少女的身形娇小,身高顶多一百四十公分出头,她为何会以这身打扮贸然闯入森林,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答案就在她右手中的剑。
那是一把刀刃锋利,以白银装饰剑柄,精美绝伦的优雅长剑。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剑长,剑身明显长于少女身高,两者显得极为突兀。
儘管有凶暴的脚步声撼动大地,从背后逼近,逼得她必须尽量加快脚步逃跑,她还是没抛下那把剑。
她背着剑鞘,可见长剑是属于她的物品。不过,留着那把剑又有何用处?她既挥不动,追着她的生物又是这世上最强悍的种族。
空气的震动中混入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波动。
少女停下脚步,转身回头。接着,她张开双脚,沉下腰,双手握剑,準备正面迎击。她一摆好动作,顿时显得架式十足。
她没有增高也没换上别套衣服,长相依然稚气,银白色髮丝还是一样以幼稚的缎带扎起马尾。
不过,她握起剑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直盯着熊和狮子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巨兽身躯。巨兽以四只脚猛力踏地,横扫树林,捲起尘土,咆哮声皮撼鼓膜。它的外形貌似蜥蜴,体型则远较蜥蜴巨大,从头顶到尾巴,少说也有二十公尺以上。
它的背上长有一对类似蝙蝠的翅膀,绿色鳞片覆盖全身,神色兇悍,头上长有两根尖角,嘴里一口闪亮的利牙,皮肤坚硬异常,即便是由力大无穷的男子全力挥斧,也完全伤不了它。
它就像个移动的要塞。
因此人们一提到龙族,总不免心生敬畏。
它的前脚往少女挥了过去,脚上还长着三根利爪。不过,就算没有这些利爪,光是它的重量就足以让人消失得无影无蹤。
剎那间,少女手上的剑光一闪,银色闪光与霸龙的前脚交错,刺耳的金属声响遍四周。
猛烈往上挥击的剑光明显是出自高手之手。不过,不管再如何辛苦锻炼,区区一个人类竟敢朝霸龙挥剑,依然是极为不智之举。
少女这一击只让霸龙的前脚稍微偏了一些,还是无法躲开攻击。她于是大动作移动,藉由攻击龙爪带来的反作用力,往一旁大步跃开。结果,霸龙的前脚扑了个空,深陷入无人的地表。
少女能逃过一劫,并非出于侥倖。她已朝霸龙的爪子挥了四次剑,就算一次次遭风压压垮,滚落地面,她也会立即起身,举剑面对敌人。
不过,她已经快到极限了。
她无力反击,只能一再窜逃和遭受攻击,任体力消耗殆尽。
举剑的双臂肌肉发出哀鸣,要求多一点休息时间。她自忖大概撑不过下一击,这也意味着死亡将至。
事到如今,少女才在懊悔当初不该轻易挑战霸龙。要是有人骂她这么做简直就像进森林送死,她也无言以对。
但是,她不能就此死去。这把剑不只是自己,更是族人的荣耀所在。
「来啊,你这只大蜥蜴!」
她虚张声势,怒目瞪视霸龙,试图找出霸龙的弱点,突破目前的困境。
霸龙未如少女所愿冲上前来,就在她深感纳闷时,它张开血盆大口,橘黄光芒乍现。
她这才记起来,大多数的霸龙都会喷火。
在她眼前的是世上最兇猛的生物,她不可能找到机会逃脱。
儘管情况危急,少女依然挺直了身子。她视死如归,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易放下手中长剑。
下一刻,远超乎想像的炽烈火焰直朝她冲来,她根本不及闪躲,插翅难逃。
不过,在那之后又过了三秒钟,少女的身体迟迟不见燃烧的迹象。
「……?」
少女觉得奇怪,睁开了眼,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子。
那人穿着深褐色外套,身高约一百八十五公分。她只看得见男子的背影,因此不清楚长相。她只知道男子伸出右手,在掌心间展开五芒星魔法阵,阻挡了火焰。
过没多久,霸龙吐完气,火焰也随之消失。少女难以相信映入眼帘的景象,这个男子挡下了霸龙迎面而来的攻击。
魔法师。
世上如今只剩下数百人的超能力者。
男子肯定是其中一人。
「可以请你就此收手吗?西疆霸龙。我不打算加害你,也不会让后面那个女孩子这么做,所以可以请你离开吗?」
不可思议的是,男子居然说服起霸龙来了。少女虽为男子所救,又不禁认为他的行为愚不可及。野兽怎么可能听懂人话呢。
不出她所料,霸龙开始暴沖,朝男子与少女的方向直扑而来。
剎那过后,两人势必会被踩在霸龙脚下,无一倖免。他们无暇逃跑,更没时间反击。
「……抱歉。」
男子低呼一声,再度展开魔法阵,紧接着以橘黄光芒描绘线条,在千钧一髮之际斩断龙头。男子若没杀了霸龙,少女和他如今恐怕都成了一滩烂泥。
儘管如此,少女心中依然感到难以言喻的屈辱。她尽全力也对付不了的霸龙,男子在瞬间就能让它丧命。
无头霸龙全身瘫软,庞大的身躯随巨大轰声倒地,瞬间压垮三棵大树。切面在高温下融解,没有流出血液。
男子凝视霸龙的尸体半晌,接着转头望向少女。
男子的长相出乎少女意料。她本以为打倒霸龙的男子会长得跟个怪物一样,没想到男子看来相当瘦弱,年龄说是少年也不为过。
「你有没有受伤?」
他面带温柔微笑,走近少女并朝她伸出手。少女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终究还是把手伸了出来,让男子拉她起身。
「你在这地方做什么?」
男子以温和的口气问道。少女没有回答。
她没脸说出自己为了挑衅霸龙在森林里徘徊了整整两天,到头来还差点惨遭霸龙杀害,她的脸皮可没这么厚。
「不关你的事。」
她收剑入鞘,甚至没有为男子救了她一命道谢,转身就要离去。
她掉头离去,又自觉失礼,后悔没至少先说声谢谢再走。她带着后悔一迈开脚步,就被男子从后面一把扯住马尾。
「好痛!」
「啊,抱歉。」
男子这么突然一扯,扯痛了她的头皮,她不禁双眼泛泪,转过头来。男子还是一脸温柔地站在原地,丝毫不见一丝歉意。
「我问你,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呢?」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但是我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向你解释这么多。」
男子一再追问,她因此恼羞成怒,没好气地应了一句。
要是道出真相,绝对会招来一顿痛骂,像是「这么做实在太危险了」、「这样的行为简直是自寻死路」之类。不过不管别人怎么说,她绝不却步。非得打倒龙,否则她这一族就失去了存在价值,外人肯定无法理解这想法从何而来。
但是,男子接着说出口的话令她大感意外。
「这头霸龙是为你而死。要不是你想都不想就接近它,它也不用断送性命在我手上,我想我有权利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少女接连眨了三次眼,才理解男子这话的意思。
他并不是在担心少女,他其实是在为死去的霸龙发声。
「什么?不过是死了一只蜥蜴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男子闻言面露苦恼,频频搔头。接着,他飞快地抓住少女的手臂,力道之大甚至令少女发疼。少女对自己的动态视力颇有信心,却没能及早察觉男子的动作。她霎时感到全身冰冷,这若是恶意攻击,她早已没命。
「放开我。」
她不分青红皂白地大叫出声。男子的身分不明,这里又是空无一人的森林深处,即使呼救也不会有人前来。
「别叫了,你跟我过来一下,有个东西要让你看。」
男子的语气沉稳,步伐稳健,完全没把少女的抗议听进耳里。
他依循霸龙的脚印前进。沿途树木被霸龙撞得东倒西歪,地面也被霸龙重重踩硬,宛如森林里突然出现一条铺好的道路。事到如今,那股力量仍令她浑身颤慄。
在这条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古怪的地方。
地上开了个直径三公尺左右的半圆形大洞,洞底铺满了枯叶和细小的树枝。
「你看那中间。」
男子往前一指。一见到洞里的东西,少女就像被人用钝器殴打头部般受到强烈冲击。
「西疆霸龙一次会生下两颗蛋,由公龙与母龙分别照顾。龙蛋的孵化需要五年的时间,我不知道这一颗孵到了第几年,不过那头公龙好几年不吃不喝,就是为了保护这颗龙蛋。就在这时候,你来了。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接近霸龙?你该不会想说没注意到这边有头霸龙吧?毕竟它们一感觉到其他生物接近,立刻会发出吼声,吓阻对方。」
枯叶铺成的床里有颗龙蛋,外壳和刚才那头霸龙一样呈现绿色,大小则与人类婴儿相仿。当然,蛋里正是一头幼龙。
少女从未想过霸龙会养育下一代。她只把霸龙当成凶暴的大蜥蜴,不曾思考过这种理所当然的观念。
「……对不起。」
她不轻易向人致歉,但是遇到这种时候,她还是儘力挤出了道歉的话语。
「你跟我道歉也没用。」
男子猛地放手。
「毕竟它都死了。」
剎那间,一滴水珠滑落少女面颊。微弱的呜咽声传出,她赶紧咽了下去,不过男子还是听见了吧,她自觉真是丢脸极了。
「咦?呃,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我只是希望你能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