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的视觉感受从角落像是翻书一样被翻开。我察觉到周围摇曳的火光。阵阵刺痛之中,我的意识正逐渐苏醒。
……这里是?
天花板上的图腾映入眼帘。那是一幅在层叠的大小圆圈之中狂舞的成群魔物画像。也许因为烛光摇曳的关係,这些魔物彷彿都在活动着。
……是祈祷室。这里是我的寝室。
我在作梦吗?从哪里开始是梦?奈绪……奈绪被……那也是梦吗?
我忆起了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同时确认着自己的身体。我身上穿的衣服跟记忆中不一样,是一套刚洗好的衬衫还有牛仔裤。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跟胸口。
——没有血迹……那、那之前发生的事……
——全都是一场梦吗?
「怎么可能?」
枕头旁传来了《》的声音。
「你看看自己的手指。」
我听话地举起自己的手。两手的指甲边缘全都留有黑色的凝结物。每只指头都有。
「那是你的母亲大人帮你清洗掉的。」
——母亲大人帮我?
「……母亲大人……还有千纱都呢?」
「谁知道。」
我坐起了身子。
祈祷室的地板上原本摊放着制香用的材料跟工具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房间中央地板上开了一个方形的大洞,大约两个榻榻米大。洞的旁边放着原本应该是用来把洞盖起来的地板。
——原来地板上有这么一个洞。原来我十几年来一直都是睡在这个大洞上面……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地板下好像总会传来什么声音,原来就是这个原因。
这个洞像是把原本放在地上的所有东西都吞进去了一样。我爬到洞口边,看见里面有一个坡度很陡的石造阶梯,洞内充斥着混合了浓浓铁鏽味和霉味的湿冷空气。
我听见微微的人声呢喃。
那是从洞内下方,非常深邃的地底下传来的祈祷。是母亲大人的声音。
——是……占卜用的咒语。
我一脚踩进洞内。石造阶梯的触感非常冰冷。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光着脚。
往下走了十几阶的阶梯,我的身躯已经完全沉入了黑暗中,连自己的鼻头也看不见。
我抬头看着上方一道方形的光源,心想,我真该带个手电筒下来的。即使感到懊悔,然而现在回去拿手电筒,搞不好一转身就会不小心摔下去,我只能背倚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踩。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我什么事也做不到?
「你不可能做得到任何事,因为你什么也不知道呀。」
黑暗中浮现《》的一头白髮。
「你滚!少装作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但我知道的可比你多了。你想听吗?」
我噤口,将注意力放在楼梯上。而《》的声音却还是从我紧闭的双唇中吐出来。
「虽然都是些听了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话,因为这件事其实跟你想的差不多。这个家确实是一只怪物的巢穴,而它是以吃人为生的。」
我忽然停下脚步。
「朽叶岭家大概二十年会换一次族长,在四个女儿之中选一个人让她继承家业,并在数年之后再产下四个孩子。这其实是朽叶岭家的占卜仪式。」
「……占卜?」
「对,朽叶岭家的占卜形式一直都非常原始,容不得任何改变。占卜形式为东西南北四方各立一支枝干,然后封住鬼门跟后鬼门,藉此选出吉利的方位——这你知道吧?占卜中一定得备齐四个选项.。」
——四个……选项。
「所以朽叶岭家的族长非得产下四个孩子不可。而那些幼稚的法术,为的就是满足占卜中不可或缺的『式』。」
「……那些尸体?」
「对,为了这个野蛮的『式』,伊伊田市每二十年就会有四个女孩被杀。真是个非常费事的仪式呀。」
「……杀了这些女孩……有什么意义吗?」
我不知不觉完全停下脚步。而《》也在三段阶梯之前停下脚步,抬起头来回望着我。
「那时候伊妲卡说的话你没听进去呀?」
「——咦?」
「那是石榴。」
……我记得。但这有什么意义吗?
「这是求子的法术——石榴是当人在祈祷神明赐孕时使用的咒物。是一种以石榴献祭给授子神和鬼子母神的民间信仰。」
「……如果……吃了四个石榴,就会……就会产下四个孩子吗?这、这太荒谬了……这、这种事——」
「可不是吗,我也觉得荒谬呀。再说,石榴原本就是人肉的替代品呀。鬼子母神原本是吃人的怪物,后来受到释迦牟尼佛劝说,告诉祂不要吃人改吃其他东西时,就是要祂改吃石榴呀。好像是因为石榴有人肉的味道。但这个占卜却把人肉弄成石榴的样子,这还真是大费周章却没有实际意义的做法。以方程式来比喻,这么做就好像在两边多乘了一次同样的数字,没有约分,让整个式子看起来又臭又长。不过话说回来——」
他没有转身,只是将头撇过来,一边说一边露齣戏谑的笑容,「只要这个占卜有用,那也就够了。」
——有用就够了……
那么这个式子真的有产生作用吗?
我再次迈开脚步往石阶底下走。
「结果还真的有用呢!而且一直以来都很有用。朽叶岭家的女族长代代都产下了四个女儿。而且是在没有跟男人交合的情况下呀。」
我屏住了呼吸,只有一双脚机械式地持续往石阶下走。
——这就是夏生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吗……朽叶岭家根本不需要什么赘婿。
「对了,在我看来,我觉得狩井家呀,大概就像是朽叶岭家的祭司吧。」
「……祭司?」
「对呀,祭司——或者说僕人、奴隶?嗳,怎么说都好啦。总之,他们为了避讳世人的眼光,每一代都将一个孩子过继给朽叶岭家,以这种方式辅佐朽叶岭——不对,狩井家最初的工作应该是帮忙仪式的準备工作吧。」
「……準备工作,你是指……」﹒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忽然有一股冲动想要大叫。但比起声音,一股噁心感却更快速地涌上了我的咽喉。
「你的母亲大人吃了那些女孩的内脏,喝了她们的鲜血,然后需要有人将那些肉渣剁碎,塞进尸体内模拟成石榴的形状,用车载到指定的地点抛弃。而这就是狩井家的工作。」
紧咬着下唇,我硬将逆流到咽喉的胃液吞回肚子里去。
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仓库、仓库地板上的黑渍、墙上并排着的巨型柴刀……
——这家伙,这个白髮男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一切!
楼梯到了尽头。
我站在暗处,仔细地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石室,一间跟我的寝室——祈祷室差不多大的石室。石室中四个角落放置了烛台,昏暗的光线点亮了地板上,上头描绘着令人看了非常不舒服的画。
「……这是……」
那张画跟祈祷室天花板上的画很像。画面中五颜六色的鲜艳色彩勾勒出了一道道同心圆;上面描绘着流云,还有排排站在同心圆上跳舞的多尊半兽神。
「占卜应该是结束了。」《》说。
石室中央放着一个物体。我靠近看,那是一尊装满了水的鼎。
鼎的周围一共三处,地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堆着土,土上立了一根缠着黑布的木桩,看来非常不言利。这三根木桩分别立在鼎的左右,跟靠近石室入口的方向。
「你看,这就是亚希、美登里,还有奈绪被杀的原因了。」《》指着唯一没有立着木桩的那一侧说。
「——咦?」
「这很明白呀,你看不懂吗?」
我直盯着那一尊鼎……立着木桩的位置应该分别是亚希、美登里,还有奈绪的座位。然而,现在这四个位置之中,只剩下千纱都还活着……
——只剩下千纱都还活着﹒。
——千纱都是这个占卜仪式唯一的选择。
我抬头看着《》。
「……你是说,这么做是为了把选项减少成只剩一个吗?」
白髮男笑着转身,「走吧,占卜已经结束了。」
他往前走。这间石室另外一侧的墙上还有一个出入口。出入口内有另外一道石阶向上延伸。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追着《》跑出去,却在途中绊了一下,撞上了房间中央的那一尊鼎。那尊鼎倒在地上发出了钝重的金属撞击声,鼎内的水泼了一地。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
「——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而这么做?」
在石阶入口,《》回过头来,「你知道的。你早已经猜到了——」
我听了倒抽一口气。
「你的母亲大人只吃了那四个女高中生。而杀死了你那三个妹妹的——另有其人。」
「——是、是谁?」
《》甩了一身白髮,开始往阶梯上移动。而我则赶紧迫上去。
「喂!你快告诉我呀!到底是谁杀了亚希她们!」
上了阶梯,我的身体再次沉人黑暗之中,只看得见几步之前《》朦胧的一身白影。不论我如何奋力追赶,都无法缩短我跟他之间的距离。
那是一道漫长的阶梯,漫长得完全麻痹了我的距离感。从祈祷室下了阶梯,然后再从另一处上来……现在就算出了阶梯看到的是地球的另一侧,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好不容易,一道光芒洒下。
那是一块被裁剪成方形的夜空,夜空中透出了月光。我感觉到外界的空气流动。
《》在出口前回头,他背对着硕大的月亮,脚底下却没有拉长的阴影——这是因为他没有实体。但我仍在他这个动作中停下脚步。
「其实,之前有一点我也弄不明白。就是夏生的事。我知道是谁杀了夏生,但怎么也想不透这个人杀死夏生的理由——不过今天,你去了一趟大学,我倒是想通了其中的关联性。」
「——夏生被杀的理由……」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彷彿要从身体中游离出去,同时扶在墙上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不管理由是什么都好,告诉我到底谁才是兇手?」
「这需要我说吗?你早已察觉到了吧。」
——这家伙还把问题丢回来给我?
「你少啰唆!叫你说就说!」
白髮男的影子消失在洞穴外头。我追着他冲上最后几段阶梯——
视野忽然变得开阔了。
这是一个广场,四周围绕着深邃的森林,冰冷的月光洒在草地上,映照出黯淡的青灰色,群树的影子在草原间伸展蔓延着。整片草地沿着平缓的坡度往高处延伸。
——这里是……山顶?
环顾四周,树林顶端儘是漆黑的夜空。我从方才下了楼梯再往上爬的距离推断,这大概是绝对禁止所有人进入的山顶。
覆满青草的平缓斜坡上,整齐地立着一块块方形巨石。这些石块非常诡异地三个三个排成一列,向前方地势较高的方向延伸。
「这是朽叶岭家的墓园呀。真是壮观。」
《》站在最前面的一块石块前方说。我一边听,一边跟着走上去。
「你看,最前面的这三块还是新的。看来下面躺着的就是亚希跟美登里了——说起来,奈绪不要多久也会躺进来。」
我伸出颤抖的手摸着其中一块墓碑。
这些墓碑上什么也没刻,直顺的表面温度非常冰冷。
我抬起头,看到黑暗中这些墓碑每三个一排,之间隔着相同的间隔,不断地向前延伸——这就是朽叶岭家的历史。
朽叶岭家一直以来,从每代的四姐妹中挑选其中一人,捨弃其他三人的历史。
此时,我忽然看见斜坡上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活动,我像是弹簧一样赶忙冲过去。我踩过脚下的石头和锐利的草丛,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脚掌划出了一道道伤口。很痛,但好像也已经麻痹了。
这个不断在活动的黑影轮廓逐渐变得清楚——是人,两个人蹲跪在我的眼前,蹲跪在巨型石块铺设而成的一个大舞台上。
「千纱都!」
我对着那头大叫。
其中一人闻声抬起头来。这个瞬间,我无法分辨这人到底是不是千纱都。她有一张细緻白皙的脸庞,是朽叶岭家女人的脸庞;母亲大人是这张脸,亚希、美登里、还有奈绪也都是这张脸。
——风声飒飒地呼啸着,那一头过肩黑髮被风拨乱。是千纱都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