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世界终结的那一天,太阳照样升起。
千种明日叶很清楚这件事。
这是她的经验,也是她的记忆。虽然很难仔细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她心中的确有真实的感受。
那时他也陪在明日叶的身边,将微弱的体温实际地传到她身上。那个早晨,当她以为只剩下自己孤独一人留在这毁灭的世界时,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世界终结的那一天伴随着温暖的酣眠,明日叶感觉如在梦中。
梦境与现实的境界暧味不明,现在与过去交错,早晨的阳光映照着明日叶的眼睑。
她昨晚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从床铺轻轻钻出来后,伸了一个大懒腰。接着,她打了一个小呵欠,这才依依不捨地与不想离开的暖意告别。
一旁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她轻戳了一下那个人的脸颊,得到了「姆啊姆啊」意外充满活力的回应。
「和平的笨蛋。」她叨念着并扬起了微笑,而后匆匆忙忙打理起来。
首先,为了消除自己睡过的痕迹,她赶紧整理了一下棉被。然后,她将闹钟设定的起床时间调晚一些,再用手指梳理睡得凌乱的头髮。
这时,她赫然想到一件事,往窗边走过去。她一把拉开窗帘,为了让伤患寝室里闷热的空气流通,也把窗户完全打开。
外面的空气有些冰冷,冷空气穿过睡衣接触肌肤,感觉十分舒适。
轻柔的阳光不至于太过毒辣,穿着制服的少女们走在上学路上。晨间悠閑的气氛,甚至让人忘记人类的未来正面临危机。
明日叶从二楼的窗户眺望千叶的住宅区街景时,不经意地从女学生的交谈里,听见熟悉的名字。
「听说大国医务官荣升到内地了。」
「她不是做错什么事,遭到开除了吗?」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好,真羡慕她。如果可以逃离这里,我也想逃……」
「嗯,战斗实在是……」
少女们疲惫的背影远去,说话声脱离了明日叶的听力範围。明日叶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脸上充满难以形容的複杂神情。
大国真昼医务官从湾岸防卫都市消失了,学生们也知道这件事,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不论是她有着不成人形的异常身体,还是试图杀害学生,或是遭到反击,结果连遗体也烧成了灰烬。
难以置信的是,这些事实全部遭到掩盖。
明日叶愣愣地思考着,指尖无意识地动了起来。
在她的手指上,依然残留着扳机的触感。
那个时候,现场架设了监视摄影机。即使没有监视摄影机,一位医务官忽然消失蹤影,屋子里又发生不明原因的火灾,管理局那些大人不可能不知情。可是,一天两天过去了,当局至今依然不见展开追查的动向。
她转身背向假惺惺地扮演日常生活的早晨街景,重新面对眼前的现实。
这一转身,她发现原本沉睡的床铺主人坐了起来。
平常他即使醒着也是睡眼惺忪,然而今天就算刚睡醒,双眼却炯炯有神。
对方正是身穿与明日叶同款睡衣的千种霞。
他半开玩笑地自行买下那件睡衣时,曾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狞笑,不过那张脸上现在充斥着讶异与不解。
霞用右手掌心遮住半张脸,接着不快地吐出一小口气。看见他那副模样,明日叶的语气也自然流露出了关怀。
「……哥哥,你还好吗?」
明日叶离开窗边,走到伤患身旁。
床边放着食物、日常用品与武器弹药等各种物品。刚醒来的霞拿下眼罩,似乎在仔细检查这些东西。他用掌心遮住右眼又放下来,一再重複相同的动作。
鲜红的景色在霞的视野里闪烁,在眨眼的瞬间,他彷彿看见异形难以言喻的冒渎身影。
而后他似乎接受了现实,用沉稳的苦笑回答不安的妹妹。
「视力本身好像没有问题。」
他说着,确认似地触碰身体缠满绷带的每一个部位。从肩膀到上臂、胸口、关节,当他的手碰触到颈项时,神情有些疼痛。
「……呃!」
植入代码的地方窜过一阵刺痛,他板起脸,视野也抽搐般地扭曲了起来。
红色世界……见到这似曾相识的色彩,霞不禁愕然。
「怎、怎么了?你没事吧?」
坐在椅子上的明日叶马上就想站起来,但是霞制止她,把头抬了起来。
「我没事……倒是大国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他拿起眼罩重新戴上。明日叶神色阴郁,维持微微站起身的姿势吁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大家好像当她调动到内地,也没有特地找我们过去问话。」
在霞昏睡的这几天,明日叶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可是那些大人……也就是以朝凪与夕浪为代表的管理局,或是其他学生,都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行动。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大概只有大国遭到调动一事在学生之间传得煞有其事。
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谣言。如果她是遭到了放逐,那么应该受到这种惩罚的其实是明日叶与霞。万一演变成这种状况,明日叶打算诉诸武力,与霞一同逃亡。
然而,这种情形没有发生。
听着明日叶讶异的语气,霞一时间沉默不语,不自觉用指尖轻滑过双唇。
也许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情报,不让详细情形公诸于世。这类情报工作本身并不稀奇。在重视军事的组织里面,这些事情稀鬆平常,况且大国这种管理官层级的重要人物遭到首席杀害,可说是最严重的丑闻,会被掩盖下来也不奇怪。
不过,对明日叶与霞没有採取任何处置,这就教人不解了。即使隐瞒真相,利用其他名目处分霞与明日叶也算得上是适当的应对。
对方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某人的想法与意见介入了这件事吧。至于那个人的意图……霞思考的时候,一旁传来了不安的吐息声。
他不经意地望了过去,看见愁眉苦脸的明日叶。于是他轻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接下来的事由自己思考,不需要把她牵扯进来。
「……这样啊,总之妳还是先维持现状。」
「嗯……」
儘管这么回答,明日叶的神情显得非常不满。看她的表情似乎完全无法接受这种安排,让霞忍不住苦笑。
这个妹妹很不擅长隐瞒自己的心情。她的内心情感看似难以捉摸,其实情绪表达相当直接;态度冷漠但又直来直往,因此让人搞不懂她会做出什么举动。前途难料,必须避免轻举妄动。霞自己也没有掌握清楚状况,只能向明日叶说得含糊其辞。
在明日叶要站起来的时候,霞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过来自己这边,害得她站不稳脚步,险些直接摔在床上。
「欸!你、你这是……」
猛然让人抓住的手、霞忽然逼近的严肃眼眸,再加上霞的掌心传来的体温,热气猛烈地从明日叶的胸口向外涌出。这股热气似乎也要从脸上冒了出来,明日叶赶紧把头转过去。
不过,霞不许她把头转开。他紧抓住明日叶的肩膀,让她转向面对自己。与平时相较冷静且成熟的嗓音,沉稳地进入明日叶的耳朵里面。
「明日叶,妳听好了。」
「好……」
轻细的嗓音彷彿在诉说两人之间的秘密,明日叶全身僵硬。由于语气中非比寻常的紧张气氛,她害怕听见接下来的话,脑中一片混乱。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现在我穿着什么衣服?制服?不对,我穿的是睡衣。咦?那睡衣底下呢?
由于惊讶,明日叶胡思乱想了起来,霞用低沉的嗓音继续说下去。
「听清楚了,千万别相信那些管理官。」
明日叶的思绪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完全停摆,然后,她自己也发现头脑和脸上瞬间血气尽失。冷静下来之后,先前的混乱让她觉得难为情,恼羞成怒地应了回去。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这问题有各种含意。霞这话的意思也好,他行动的意图也罢,明日叶都不明白。她回问的语气冷淡,眼神充满怀疑,通常这种时候霞会顾左右而言他,但是此时他始终面不改色。
「我也还不清楚……不过,我差点遭到杀害是事实,这件事又被掩盖了下来……妳最好提高警觉。」
「好……」
受到霞严厉的气势震慑,明日叶虽然摸不着头绪,也只得点头。可是,惊觉到他抓住自己的肩膀一直没放手后,她逃也似地急忙挥开他的手。
「我、我去换衣服!」
她拍了拍依然有些泛红的脸颊,匆匆忙忙走出房间。霞微笑目送明日叶离开,接着轻叹了一口气。
霞的视线不自觉望向窗外,他轻轻从床上站起来,站到窗边。
今天的天气晴朗……照理来说是如此。至少其中一只眼睛看出去的是这样的景色,不过要是把眼罩取下,又会是什么样的风景?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像极了某一天的夕暮,就像世界终结那天的天空。
「这是个虚假的世界啊……」
霞沉吟着凛堂萤留下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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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明日叶用手拓着依然红通通的脸颊,轻巧地把睡衣脱了下来。她拿起挂在衣柜里的制服,思考着霞刚才说的话。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明日叶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让她不明白的其实是他的行动。
他为什么拉住她的手、抓住她的肩膀?再说距离不会太近了吗?搞不懂……她嘀咕着,不理会纷乱的思绪,几乎是以机械式的动作换好了衣服。
最后,她站在立镜前确认服装仪容。
上衣开到第二个钮扣,再打上宽鬆的领结就完成……她原本这么打算,不过又临时改变主意,把裙子比平常还要往上多翻一褶,调整裙子长度。
虽然对平坦到不行的胸部没什么自信,她对自己的一双美腿倒是相当自负。明日叶稍微抓起裙子转了一圈,对被拉开的裙襬下露出的大腿线条十分满意,于是浮现满足的微笑。微笑之后,她从镜子里面看见自己得意的笑容,又不禁满脸通红。
「我这是在做什么……」
蠢毙了──她自嘲着用力关起衣柜,然后拿起爱枪与枪套,往客厅走去。
她深深叹了口气。
简直是个乱七八糟的早上。
她屈膝在沙发坐了下来,于大腿上穿戴枪套。
千叶校战斗科里面,使用这种枪套的只有明日叶。一般枪套大多是挂在腰间或腹部,她不喜欢鼓起的手枪破坏衣眼外型,所以特地订製这种枪套。
战斗时没有人会注意这种细节,原本不需要过于在意,但是战场上有个人时常盯着她,她不在意也不行。
这是少女战斗服必备的款式。至于有多大的效果,订製的明日叶本人也不清楚。
不过,在少女的修养方面,必须格外注重武装。正所谓有备无患、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如水手服配机关枪。
课堂上教过,必须怀抱常在战场的精神,明日叶如今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确实没错。
──刚才的突袭不算数,不能算有效攻击。我只是因为事发突然受到惊吓,有点动摇而已。只要事先做好心理準备,这种事根本吓不倒我。
做出这样的结论后,她轻叹了一口气。
不满地鼓起至今依然火红的双颊,明日叶扣上枪套扣带,作为一连串动作的结束。
在扣环声中,还是能听到从霞寝室的方向传来巨大声响。
「哥哥?」
她反射性转过头,唤了一声。
难不成他从床上摔下来了吗?
以哥哥的个性,的确有可能发生这种状况,那样的话就太好笑了。她有些失礼地想着,不过和内心的想法相反,她急急忙忙地往那里赶了过去。
她匆忙敲着门,大呼小叫地进入霞的寝室。
「欸,刚才好像……哥哥,你在做什么!」
门一开,只见霞正在穿制服外套。他的身体似乎还很痛,只见他痛苦地皱着脸。明日叶不自觉冲上前去,拿起外套帮他穿上。
「不好意思。」
「不会,没关係……」
因为对方的语气太过自然,明日叶也一如往常回应他。不过,她说完后马上惊觉关係可大了。
「你这个样子要去什么地方?」
她的言外之意是要他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觉,也不知道霞有没有听出她的意思,和往常一样好整以暇地敷衍了过去。
「这件事很不妙,我要溜了。」
「……什么?」
意料之外的发言听得明日叶顿时停止思考。他在说什么?完全不知道他的意思,听不懂他的话,这话的意思不会太难理解了吗?好笑,不对,这件事一点也不好笑。她有很多话可以接着说下去,但是在说出口前,霞仍然在逐步进行準备。
「这里就拜託妳了,如果有人问起我的事情,妳就装作不知道。」
霞说着,从床底下拿出步枪的手提箱,确认里面的东西。
明日叶凝视着他的背影,闷闷不乐地嘟囔了起来。
事情愈重要,千种霞愈是解释得不清不楚。平常他总是会嘻嘻笑着,愚蠢地讲一些不必要的废话,可是真正想从他口中听到的话,他绝不会说出口。
因此明日叶必须思考霞的言行举止有什么意义,只是霞那些笑闹的言行大多不只难懂又不好笑,明日叶也就经常放弃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