埼玉管理局的某室内,夕浪爱离独自眺望着东京这个远方激战区。数道闪光在地平线上奔腾,火花四处喷散。
那是同胞还是对手……不论是哪一方,生命的光芒总是既虚幻又美丽。夕浪的眼中波光流转,如水面荡出层层涟漪。
「爱离,本部侦察队展开战斗了。」
朝凪求得这么说着,走进室内。他站在夕浪背后,越过她的头顶看向玻璃的另一头,两人看见的恐怕是不同的景象。夕浪看着战场,朝凪则看着她倒映在玻璃上的脸庞。
夕浪轻垂下双眸,她那散发哀愁气息的后背倚在朝凪身上。
「是吗……终于可以结束了。」
「嗯。」
朝凪扶着倚在自己身上的夕浪,诚挚地点头,接着说下去:
「我很期待妳战斗的风采。」
那不是说笑也不是讚美,而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夕浪的微笑却带着一丝自嘲。
「风采吗……只可惜在变换过的无数个身体里面,这是最适合我的一个。」
夕浪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抚摸孩子的脸颊、摸着他们的头、抱住他们身体的手,乍见之下十分纤柔。
遗憾的是,那不是她真正的手。说起来,那算是借用,也可以说是寄宿。夕浪不禁怀疑,这种虚像战斗的模样是否值得讚美。
然而,朝凪的手给了她明确的回答。他从背后伸出手,让两只手交缠在一起。
「也很适合我。」
「笨蛋。」
夕浪发出娇羞的嗓音,谴责温柔开着玩笑的朝凪。
他们之前也有过许多亲昵的对话,同床共枕时也有说不完的情话。夕浪回忆起往事,痴人说起了梦话。
「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用不同的身体,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因为我们无法生育后代。」
「这种取捨就叫进化。」
朝凪的回答道出了某方面的事实。然而,夕浪摇了摇头。
「不对,我们只是不想死而已。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记得自己原本是什么生物……真的是『UNKNOWN』了。」
这句话简单明了地道出了她,不对,是他们的成长与未来。朝凪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
生物最自然原始的愿望究竟有谁能够否定,但就算给予肯定的答案,夕浪也不会高兴。沉默有时是最温柔的话语,年迈的男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女人在这时候说了起来。
「和那些孩子接触之后,我第一次知道……真奇怪,明明一开始,我只把他们当成道具或是替代品而已。」
她自嘲的微笑流露出哀伤,朝凪的心里窜过一阵阵的刺痛。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朝凪温柔又坚定地这么断言。他肯定的,不是作为生物的生命形式,而是她的生命形式,夕浪爱离选择的生存方式。
「妳的笑容变多了。」
他说着笑了起来,夕浪也跟着绽放出笑容。
「……我还笑得出来吗?」
「我们现在战斗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彼此凝视的视线转回了远方东京的夜空。
两人脸上散发出坚定的意志,迎向炽烈的战火。
宛如为了呼应他们的决心,埼玉管理局上空打开了异形的军门。
╳ ╳ ╳
东京湾海上的JOHANNES军舰队逐步往内陆逼近,为了睽违三十年再次踏上本土的夙愿,他们踏实地朝目标前进。
然而,此时警铃大作,像在阻挡他们的脚步。
「──推断是埼玉管理局的地点出现大量的UNKNOWN反应!一百……两百……还在继续增加当中!」
旗舰的舰桥上,紧张气氛升高。投影荧幕的战况图上,闪灿着象徵敌人势力的无数红点。红色光点以异常速度与密度增加,雷达捕捉到了正确地点。
「那就是次元洞……」
千种夜羽总司令官盯着战况图喃喃自语。她当机立断,立即拿起麦克风。
「全员听令!战斗目标不变!我们要攻入敌军司令部,夺取传送门,进行封锁或是破坏,最后歼灭残存势力!」
命令一下,战火随即开启。随着进攻目标变得明确,战线升温,战局也变得更加激烈。
由于新战力的加入,战况并不悲观。孩子们儘管迷惘或是困惑,依然全力奋战。
然而,看见他们奋战的模样,夜羽不满地吁了口气。
「副司令,这里交给你们了。」
「遵命。请问司令要到哪里?」
副司令接下指令后问道。夜羽转了个圈,让裙襬随风飘逸。接着,她调皮地眨了下眼睛☆手在眼睛旁边比了个手势。
「我要去接孩子,闪亮亮的新手妈妈很担心那些孩子。」
「…………」
副司令完全说不出话来。
在这段沉默的期间,夜羽也呼喊着JOHANNES☆,在嘴角比了个V手势,打造出小脸效果,用全身强调青春气息。
副司令苦恼着,不禁自问起年轻是什么。他想着,也许是指不回首过往;又分析道,说不定豁达的心态就是年轻。如果是文学系出身,或许这也是正确的答案。
「恕我僭越,请司令考虑一下自己的年龄──」
只可惜,副司令是理学系出身,对数字相当严谨。可以的话,他也想提醒对方这个姿势落伍了。
可是,不需要特地提醒,千种夜羽照样改变了姿势。
她迅速摆好架势,嘴里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脸上露出「只要杀了所有人就天下太平」的夜羽式笑容,让枪口瞄準对方。
「…………」
沉默有时是最温柔的话语,年迈的男人很清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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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举起命气的大剑,萤使出看不见的闪刃,各自扫蕩小型UNKNOWN。某处,明日叶在UNKNOWN的群体间穿梭,与冰炎的子弹一同飞舞。明日叶纵横驰骋的进击,由霞在背后掩护射击,提供支援。
在他们的精彩奋斗下,JOHANNES军不只没有败退,他们甚至成为将战线往前推进的主力部队。
然而,其中也有人踌躇地裹足不前。
「这些是什么东西……」
异形大军当前,朱雀壹弥的态度有些迟疑。他让输出武装武装着左臂,处于备战状态。事实上,他用斥力球击倒了所有往自己攻击的UNKNOWN,但是倒在脚下的残骸夺去了他的注意力。
朱雀对峙过各式各样的〈UNKNOWN〉──正确来说是误认为敌人的人类军用无人机,见识过各种型态的异形。
不过,他现在面对的是过去见到的各种〈UNKNOWN〉都比不上的异形。那比已知的UNKNOWN更加有机,更像野兽,因此更显得阴森骇人。
朱雀胆子再大,内心也不禁动摇。不对,不只是朱雀,在最前线骁勇善战的舞姬、萤、明日叶和霞虽然战果丰硕,行动却很消极。
至于原因的话,就出在隐隐约约可以窥见士气的动摇与犹疑。
他们此时处在夹缝间,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行为。心里充满了迷惘、困惑与动摇,只有焦躁与冲动推动着他们行动。
如果这时有人轻柔地牵起他们的手,拉回他们,或许可以停下他们的脚步。
「──这就是你们一直以来共同生活的那些大人的真面目。那是从异次元来的其他智慧生命体,是绝不可能相互理解的敌人。」
在愣愣站着的朱雀背后,夜羽这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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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中,响起朱雀困惑的嗓音。
「──等一下!我完全不懂妳在说什么!」
JOHANNES军旗舰的甲板上,朱雀质问起夜羽。夜羽直接下令沿岸战斗的部队暂且后退,回到这个地方。接着,她向朱雀以及在场的所有孩子回答这个问题。
「UNKNOWN侵略进攻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夺取领土或资源。他们的目的是将小孩子改造成近似自己的身体,藉由身体的篡夺达成进一步进化的异世界──」
话说到一半,她把话咽了下去。
「……怪物。」
夜羽轻咬的双唇再次打开,她毅然决然地这么断言。
不只是形体不同,连生物构造也不同,她将这种存在唤成怪物的心态不难理解。此外,身为实际遭受攻击、侵略的人,她心中想必也有怨慰。从与异世界访客第一次不幸的接触开始就无法接受对方的存在,会有这样的心理也是无可厚非。
然而,朱雀他们不一样。
由于身上有〈世界〉与〈命气〉这类超自然现象,他们无法否认有异次元生命体的存在。侵略的历史以颠倒的记忆烙印在他们脑中,他们对那样的行为不只没有厌恶,更没有憎恶,如今依然十分困惑。
最重要的是,他们心目中的朝凪和夕浪都是人类,彼此之间是以人类的身分来往,共度了相同的时光。
这就是他们心中的事实。
姑且不提千种兄妹,在其他人心里,他们对千种夜羽并不熟悉。忽然要他们接受这是事实,实在是强人所难。
儘管难以接受,朱雀咬紧牙看向脚边。地上散落着UNKNOWN的遗骸,绿色体液淋湿了地板,这些都增加了夜羽那些话的真实性。
所有人都是默不吭声,没有人能轻易地表示对错。
「也、也许UNKNOWN真的是那种生物没错……可是,那两个人不一样……」
现场只有青生提出反驳,颤抖的嗓音拚命控诉,彷彿无法实现的祈祷。
「我们和他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也教了我们很多重要的事情,没有那么容易割捨。我们在那里生活的回忆、在那个世界的所见所闻,从他们那里感受到的爱情,难道妳要说全部都是假的吗……!」
不消说,青生脑中浮现的正是朝凪与夕浪两人的脸。
她心里非常明白,那两个人不是人类。他们的确是与自己迥异的生命体,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过,他们向自己露出的温柔眼神、那些对话与往来,她不认为全部都是虚情假意。
遑论那两人居然是怪物?绝对不可能。假设将危害自己的存在称为怪物,在青生心里,怪物另有其人。
对她来说,养育自己长大的那两个人可谓人类的典範。
「……我们始终看着不同的世界,真的可以相信这是真实的世界吗?」
听见青生的烦恼,朱雀也同样表现出困惑。
亲眼所见的不一定是真实,尤其他们眼中映照的一直是假象。即使幻觉消失了,猜疑依然存在。
其他人虽然没说出口,心里也是相同的想法。舞姬垂下头,霞则望向远方。
「这就是『真相』。」
夜羽坚定地说。这的确是她心目中的真相,也受到了历史事实与漫长的时间证实。
然而,夜羽很清楚真相是基于主观。只要主观标準与其他人有些不同,拥有的将是只属于自己的真相,孤独地活在这世上。
所以,至少要这么做。
「放心吧,我不会要求你们战斗,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你们快回到里面安全的地方。」
她露出平稳又带着些许期望的微笑。在小孩成为大人的这段期间,即使只有短暂的时间,保护他们远离残酷世界的真理是大人的责任。
不过,长大成人的时间各有不同,也有人始终维持在孩童的阶段,因此每个人的反应也不一样。
「什么真相……我根本不需要……!」
青生吐露出沉痛的心声,当场沖了出去。
「小青!」
「公主!」
舞姬与萤追了上去。
「真相……」
朱雀厌恶地低声说着,从现场离开,卡娜莉亚则担心地跟在他身旁。
我的孩子们又是……夜羽转向霞与明日叶。
「……你们也快进去。」
她催着他们进入室内,杵在原地的霞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