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之中有一名妃子,众人皆唤之为「乌妃」。
乌妃是一名特殊的妃子,晚上并不陪侍帝王。她深隐在漆黑的殿舍之内,平日绝少外出。看过她真面目的人并不多,有人说她是佝偻老妇,也有人说她是妙龄少女。
关于乌妃的传闻从未少过。在某些传闻里,她是不老不死的仙女;在某些传闻里,她是阴气逼人的幽鬼。据说她能施术法,只要找上了她,不管是要咒杀仇敌,还是招魂、祝祷,甚至是寻找遗失物,都可以如愿以偿。
虽然身处后宫,乌妃从不曾与帝王有所往来。
面对帝王不下跪也不侍寝,这就是乌妃。
*
奇妙的气息,让寿雪不禁转头望向门扉。
「娘娘,怎么了?」侍女九九问道。
此时入夜已深,槅扇窗之外儘是一片深靛的夜色。然而寿雪身上所穿的黑衣,却比那夜色更加深邃。不管是綉了花叶纹的繻子衫襦,还是织着瑞鸟叼花图纹的裙子,都宛如乌鸦的羽毛一般漆黑油亮。而她披在肩上的黑色薄绢,上头缝了一颗颗的黑曜石,寿雪每一举手投足,都让那黑曜石反射出妖艳的锋芒。
「人来矣。」
寿雪只说了短短一语,旋即从椅子上站起。而金鸡星星也开始在脚边暴跳奔走。片刻之后,门扉外传来呼唤声。
「──乌妃娘娘在吗?」
年轻女人的声音微微打颤,或许是因为惊恐,也或许是因为紧张。
「欲求乌妃娘娘相助。」对方说出了熟悉的词句。
每个前来拜访乌妃寿雪的女人,都会说出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一种暗号。
寻物、招魂、咒杀……每个访客的心愿都不相同,蹑手蹑脚的动作却是如出一辙。
寿雪轻轻伸手,指尖缓缓弯曲,宛如勾起一条肉眼看不见的丝线。
门扉无声无息地开了。朦胧的月光,隐约照出了一名置身在浓重黑暗中的女人。那似乎是一名宫女。身上穿着朴素的襦裙,头上罩着一条白色薄绢,看不清面貌。女人似乎很怕被人看见,她闪身进入门内,才微微吁了口气。
「何事求吾?」
寿雪淡淡地问道。女人抬起了头。虽然隔着薄绢,寿雪还是可以看出女人的错愕。不知是错愕于寿雪只是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小姑娘,还是错愕于寿雪那一身黑的服色。
「妳是……乌妃娘娘……?」从女人狐疑的口气,显然令她错愕的是前者。
「吾乃乌妃。」
这样的对话,总是让寿雪感到不耐烦。寿雪冷冷地应了,女人沉默半晌,忽然快步奔到她的面前,甚至忘了施礼,焦急地说道:
「请娘娘一定要帮帮我!」
寿雪见女人随时可能会扑上来,不禁微微退了一步,远离那隐藏在薄绢下不停喘着气的女人。
「乌妃娘娘,我只能求妳了!请妳无论如何……」
「不必多言。何事求吾,速速道来。」
女人原本朝着寿雪伸出了手,此时又将手缩回,双手交握在胸前,手掌也在颤动着。只见她喉头微微一动,说道:「……返魂。」
女人的声音依然抖个不停。寿雪这才醒悟,女人发抖的原因既不是惊恐,也不是紧张。
……而是急迫。
返魂。顾名思义,是让灵魂回到躯体之内。
「请娘娘帮忙让一个人活过来……」
女人的双手不停抖动。她想要继续说下去,寿雪已伸手制止。
「……吾无法令亡者复生。」
女人发出了不知该说是惊呼还是哀号的声音。寿雪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吾仅能招魂,即召唤亡魂至此地,且仅以一次为限。非吾不愿助汝,实无能为力。」
寿雪耐着性子向女人说明。女人的肩膀上下起伏,似乎随时会放声大哭。
「那该……如何是好?有谁能够帮帮我?」女人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返魂之事,天下无人能为。」
女人惨叫一声,以双手隔着薄绢掩住了脸,模糊的啜泣声自掌缝倾泄而出。寿雪看着女人,不禁感觉一股郁闷之气积塞在胸口。
的确偶尔会有来访者像这样提出让死人复活的要求,儘管自己是第一次遇到,但是前一任乌妃还在世的时候,她便曾见过好几次。前一任乌妃的回应,与此时的寿雪并无不同。除了断然拒绝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寿雪轻轻叹息,彷彿要吐出胸中的浊气。
「可速去。」寿雪指着门口说道。
女人依然不停发出细微的啜泣声,她先是往后退了数步,接着有气无力地转过了身,脚下却一个踉跄,头上的薄绢飘然坠地。寿雪见女人摇摇摆摆地走出殿舍,手掌一挥,门扉再度掩上。站在一旁的九九倒抽了一口凉气,眨着眼睛问道:
「她……她不会有事吧?」九九走上前,拾起了女人掉在地上的薄绢。
「不知。」寿雪只能如此回答。
「一定是有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过世了,她才会提出那样的请求……」九九一边叹息,一边将薄绢轻轻折好,递到寿雪的面前,问道:
「请问……这个该如何是好?」
寿雪低头望向那薄绢。表面泛着平滑的光泽,看起来是上等的绢丝。蓦然间,她闻到了一股香气。那是薰香的气味,清新而甜腻,有点像是百合,却又不太一样。
「……想夫香?」
寿雪依稀记得这气味,前一任乌妃丽娘也曾使用过相同的薰香。寿雪心中不禁有些感伤,每当像这样偶然回忆起与丽娘相处的往事,自己总是会感觉胸口彷彿压了一块重物。
「这是为了心上人所薰的香,有时也会拿来送给心仪之人。」
九九一边闻着薄绢上的气味,一边说道:「我看还是先收在架上吧,刚刚那位宫女可能会来取回。」
那个宫女绝对不可能回来。既然她是遮住了脸,偷偷摸摸地来到夜明宫,绝不可能为了取回失物而再来一趟。寿雪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或许是因为闻到了那薄绢上的香气,不忍将其丢弃,只是告诉九九:「汝自决之。」
寿雪转过了身,走向房间后头,黑色衫襦的袖口亦随之轻轻翻舞。在寿雪房间的深处挂着几层薄绢帘帐,帐后是一张床。
「娘娘要歇息了?」
「嗯。」
「我为娘娘更衣……」
「吾可自为。」
「那可不行,娘娘。」
九九嘟起了嘴,跟着走进帘帐后头。在九九来到夜明宫前,寿雪身边没有任何侍女,不管是更衣还是梳洗,全部都是自己动手。事实上,此刻她也宁愿自己来,但每当寿雪这么说,九九总是会气呼呼地抱怨:「那我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寿雪懒得与九九争论,只好任由她为自己更衣。寿雪深怕惹恼九九,一旦惹恼了她,自己也会一整天心情烦躁不定。妃嫔必须看侍女脸色,这恐怕是除了夜明宫之外绝不会发生的事情吧。毕竟寿雪还没有习惯与他人相处的感觉。
丽娘在世的时候,夜明宫内别说是侍女,就连宫女也没一个,只有一名老婢帮忙做些杂事。而在丽娘过世后,这房间里更是只有金鸡星星陪伴着寿雪。
这才是乌妃该有的生活。
但如今宫里不仅多了侍女九九、宫女红翘,还多了三不五时就会跑来串门子的无聊男子。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寿雪的心中经常浮现这样的疑问。乌妃本应孑然一身,不应与任何人有所往来。
寿雪愣愣地看着九九伸手为自己宽衣解带,胸中同时混杂着迷惘、后悔与安心。
「……九九,且慢。」
寿雪转头望向门扉。星星又开始振翅喧噪。
「咦?难道又有人来?」
「正是。」
「会不会是陛下?」
「岂能是他?」寿雪想也不想地否定。「彼昨夜方来滋扰,今晚如又复来,吾岂将永无宁日矣。」
「娘娘,您又说这种话。」
事实上寿雪感觉得出来,来者绝非皇帝高峻。
寿雪重新整好衣衫,走出帐外。门扉外传来了微弱的呼唤声。
「叨扰了……请开开门……」
声音吞吞吐吐,似乎是个少年。后宫只会有一种少年,那就是宦官。
「乌妃娘娘……我叫衣斯哈……请开开门……」
寿雪听不清楚那名字,不禁歪过了头。
「啊……」九九轻呼一声,转头说道:
「我认识这孩子,他是飞燕宫的宦官。」
九九从前曾是飞燕宫的宫女。寿雪于是轻翻手掌,开了门扉。
一名身穿淡墨色长袍的娇小少年,正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口。看上去约十岁出头,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满是雀斑。只见他睁大了一对眼睛,不断朝门内探望,那模样颇惹人怜爱,感觉是个木讷、耿直的天真少年。他看见寿雪后,紧张得猛眨眼睛,接着转头看见九九,脸上才扬起安心的笑容,隐约露出可爱的虎牙。
「九九姐……」少年转头面对九九,一句话还没喊完,赶紧对着寿雪跪下,双手交握,垂首说道:「乌妃娘娘,请恕小人无礼……我……我叫衣斯哈,在飞燕宫当差。」
少年说得结结巴巴,显然才进后宫没多久时间。
「他是今年春天才进飞燕宫的『雏儿』……意思就是实习的宦官。」
九九在旁边帮忙解释。寿雪轻轻点头,说道:
「平身。」
「是……」衣斯哈以笨拙的动作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紧张的关係,他的表情相当凝重,双手笔直紧贴双腿,一动也不敢动。
「无须惊惶,坐。」
寿雪指着房间里的桌椅,自己也在对面的座位坐下。衣斯哈愣住了,又开始猛眨眼睛。按照一般宫廷礼节,宦官绝不可能在妃嫔的视线範围内坐下,更何况还是坐在妃嫔的面前。但这里是乌妃的夜明宫,一切宫廷礼节在这里都不适用。
「坐。」
寿雪再次催促。衣斯哈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扭捏表情。
「过来这里坐下。放心,不会骂你的。」
九九在旁边温言说道。但衣斯哈还是不动,只是低头看着脚下,一副快要掉下眼泪的表情,两条腿微微扭动。寿雪见衣斯哈神情有异,起身说道:
「汝腿有伤?」
衣斯哈一听,肩膀霎时一震。寿雪一看那反应,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回想起来,少年刚刚起身的时候,不仅动作异常慎重,而且表情相当难看。
「不敢就坐,必是伤于髀后。」
寿雪走上前,撩起少年的长袍下襬。衣斯哈吓得全身打颤,寿雪并不理会,只是拉着下襬,叫九九脱掉他的裤子,露出两条不曾晒过太阳的白皙大腿。九九一看,忍不住捂住嘴。
「好严重……」
只见少年的大腿后侧一片血淋淋,中间部位伤势最深,不仅皮开肉绽,且又红又肿。
「此乃棒击之伤,汝曾受棒责?」
那是寿雪相当熟悉的伤痕。从前自己在民间当家婢的时候,像这样遭受责打可说是家常便饭。因此一看见衣斯哈那畏畏缩缩的模样,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新进宫的宦官遭负责指导的宦官责打,并不是稀奇的事情,但是这伤痕……下手未免太重了……」九九脸色发白。
「都怪我学不会应答,老是惹师父生气。」衣斯哈低声呢喃。
「师父」是新进宦官对负责指导的宦官的尊称。
「一时学不会应答,这也怪不得你,你光是要学会我们说的话,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九九说道。
「……汝是何族出身?」
「衣斯哈」并不是宫城一带常见的名字。霄国是由大小数个民族所组成,就像寿雪的血统若要往前追溯,也是来自北方的少数民族。
「我是浪鼓的哈弹族人。浪鼓是迎州南边的沿海地区。」
「何故千里至此?」
「我们族人有不少孩子都进了宫里当宦官。光靠打鱼,没办法维持一家生计。」
简单来说,就是希望少一张嘴吃饭。孩子当宦官,父母不仅能拿到一笔钱,而且孩子若能在宫里熬出头,父母也能跟着享受富贵。因此有些人是自愿凈身进宫,但也有些人是像衣斯哈这样迫于无奈。当一名宦官不同于一般的卖身为奴,首先得割去男性的象徵,在手术过程中送命的例子亦多有所闻。寿雪不禁心想,眼前这孩子不知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接受了这样一条路?
寿雪检视了衣斯哈的伤口,令九九取来药箱,同时从房内拖来一张榻(注:可横躺的椅子。),要衣斯哈趴在上头。寿雪从药箱里拿出一小袋蒲黄,拉开袋口。蒲黄是蒲花的花粉,可作疗伤之用。
寿雪在伤口上涂满蒲黄,盖上棉布,接着包上纱布。衣斯哈全身紧绷,丝毫不敢乱动。
「可起身矣。」
「谢……谢谢娘娘……」
衣斯哈神情紧张地穿好衣裤。
「以臀就榻而坐,勿触股内。」寿雪一边说,一边让衣斯哈坐在榻上,同时将椅子转向他的方向,自己也坐了下来。
「……汝何事夜访吾宫?」
衣斯哈深夜来访,必定有事相求,并非希望乌妃帮他包扎伤口。衣斯哈併拢了双膝,手掌放在膝盖上,再度支支吾吾了起来。
「……呃……是为了……」
衣斯哈偷眼窥探寿雪的脸色,似乎很怕遭到责骂。或许是因为经常遭到师父责打的关係,他的性格变得有些胆小畏缩。寿雪一想到这点,心中不禁对少年有些同情。
「既来此宫,必是有求于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