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峻从臣子何明允的口中,听到了关于那面罩的事。这天朝议结束后,两人一同站在殿舍的外廊,欣赏着莲花池。虽然莲花已闭,但淡红色的花苞仰天而立,依然给人一种高风亮节的美感。水面反射的阳光照得眼睛几乎睁不开,这阵子越来越炎热,就算是走在阴暗处,身上依然会冒出汗水。
「微臣听到了一桩怪事。」明允在聊了一会儿宫城外的种种异闻后,忽然说起这件事。
「微臣有个朋友,专做丝绸的买卖,他的生意做得很大,在西市拥有一家相当大的店铺。他是拥有商业头脑的人,却有个坏习惯,那就是搜集古董。不,与其说是搜集古董,不如说是搜集古物。他所搜集的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套句他妻子的说法,都只是些『破铜烂铁』。」
明允露出了苦笑。年过四旬的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睿智的风采,正适合做出这种略带苦涩的表情。
「他的妻子经常感叹,如果丈夫搜集的是价格不菲的珍奇古董,那也还罢了。偏偏丈夫喜欢搜集的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东西,就算要当成有钱人的兴趣,也嫌不够气派。微臣倒是认为就算是这样的兴趣,也比喜欢寻花问柳好得多。总而言之,因此之故,微臣那朋友的家里堆满了不知是狸还是猫的雕像、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工具、从海岸边拾获的异国玻璃器物等稀奇古怪之物。每次微臣去拜访他,他总是会拿出那些东西一一介绍,说得天花乱坠,让微臣有些困扰。这姑且不谈,总之在那些『破铜烂铁』里,竟然有一样不太乾净的东西。」
「不太乾净?意思是有幽鬼依附在上头?」高峻问道。
「陛下真是一点就通。」明允回答道:
「那是一块布面罩,据说是向客商(注:旅行商人。)购来的。」
「布面罩?你指的是乐人(注:音乐表演者。)在仪式上所戴的那玩意儿?」
「是的,一块四方形的麻布,上头画了脸,眼睛及嘴巴处有洞,可以像这样戴在头上,从后头绑上绳子。」
明允一边说明,一边做出动作。
「朕常心想,戴着那种东西演奏乐器,应该是又闷又热吧?」
「是啊,但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传统,也只能忍耐了。总而言之,微臣那朋友所买的那块布面罩,上头不仅有污渍,而且墨也褪了色,怎么看都是不值得花钱购买的东西。但那朋友说他很中意布上画的那张脸,所以就买下来了。经他这么一说,微臣仔细观察那上头所画的五官,确实表情中带了一丝哀愁感,颇有引人侧目之处。但在微臣的眼里,还不到会让人想要掏钱购买的程度。总而言之,微臣那朋友买了这块布面罩,马上就戴在脸上。说到这点,微臣也很佩服他敢把那块脏布往脸上贴。」
明允皱着眉头打了个哆嗦。看来他是个有洁癖的人。
「没想到他一戴上,竟然看见了一个男人。」
「男人?这是怎么回事?」
「那面罩在眼睛的部位开了洞,照理来说应该能看见眼前的景象,但是微臣那朋友戴上那面罩后,竟然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反而看见了一道朦胧的男人背影。那男人垂着头,身上穿着一件骯髒的长袍……」
「噢?」
高峻转头望向明允,问道:「后来呢?」
「微臣那朋友吃了一惊,赶紧把面罩摘了下来。但他不愧是商家大贾,不知该说是胆识过人,还是脑袋少根筋,后来他竟然在宴会场合上,喝得酒酣耳热之际,趁着酒兴把那面罩拿出来向众人炫耀,还把那面罩再次戴上了。」
明允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他这个人既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宴会。
「没想到那面罩眼洞里的男人……」
明允说到这里,朝高峻瞥了一眼,先强调了一句「毕竟是醉汉的疯言疯语,请陛下不要太当真」,接着才说道:
「听说那原本只露出背影的男人,竟然把头转了过来。那是个双颊凹陷、脸色苍白的男人,以一对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微臣那朋友……」
据说那朋友吓得醉意全消,赶紧摘下了面罩。
「后来他一直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全身发冷,因此草草结束了宴会,上床睡觉。接下来有两、三天的时间,他发起了高烧,完全无法下床。虽然几天后恢複了健康,但是他的妻子怕得不得了,要求他把面罩收起来,不準再拿出来戴。不过在微臣看来,那朋友喝醉了之后总是喜欢拉起衣服胡闹,受了风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许与面罩无关。」
「……这面罩如今依然在他的手上?」
「咦?是啊,他说这东西太可怕,不敢随意丢弃。」
「嗯……」
高峻轻抚着下巴,说道:
「你能为朕借来这面罩吗?」
明允愣了一下,说道:
「那当然是没问题,但是……」
明允的脸上神情相当古怪,彷彿在说着「那种髒兮兮的面罩,借来做什么」。
「朕不是自己想看,是想拿给一个人看。」
──寿雪应该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
高峻心里想着。
「既然是这样……」明允虽然一脸诧异之色,但没有再多问什么,对着高峻一揖,说道:「这件事就交给微臣去办吧。」
就在这时,卫青走了过来,在高峻的身边跪下,说道:「云中书令求见。」
高峻转头一看,云永德正弯过外廊的转角。虽然是个身材矮小的老翁,却是健步如飞,显得精神矍铄。当初高峻还是皇太子之时,云永德是东宫府的太师,打从那时候起,他就是高峻最强而有力的外援。他不仅是名门望族云家的当家,更是花娘的祖父。当初若不是他全力支持,高峻肯定无法顺利登基。
永德对着高峻行礼毕,转头望向莲花池。
「现在正是欣赏莲花的好时期,陛下终于也有了爱花之心。您小的时候,对花朵一点兴趣也没有呢。」
「说到这个,朕最近才发现各宫妃子的庭院里都种着美丽的花朵。」
永德的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别误会,朕当然知道庭院里有花,只是朕过去从来不曾留意过。」
「陛下忙于国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今以后,陛下可以多与妃子们一同赏花,亦是风雅之事……对了,原来最近陛下对花感兴趣,难怪老臣听说陛下送了些菊花到飞燕宫。」
「你耳朵真灵。虽然还不到花季,但如果想到的时候不赶快送,过阵子可能就忘了。」
「这真像陛下的作风。陛下的这番心意,想必让燕夫人喜出望外。其实鸳鸯宫也有美丽的月月红,虽然花期已过,但建议陛下也找个机会与鸯妃一同欣赏,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高峻听得出来,永德这句话带了三分讥刺。但高峻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着莲花的花苞。所谓的「花期已过」,也是暗指花娘的年纪过大。其实花娘的年龄虽然比高峻大了些,但也还不到年华老去的程度。
「送本书应该比送花更能让花娘开心。」
「原来如此,这确实有道理。鸯妃的事情,陛下或许比老臣更加了解。老臣野人献曝,请陛下见谅。」
永德发出爽朗的笑声,接着转头朝明允说道:
「姑老爷,近来无恙?」
「托福。」明允微笑回答。
明允娶了永德的么女,因此永德总是称呼明允为姑老爷(注:指女婿。)。永德愿意将女儿许配给明允,完全是看上了明允有过人之才。事实上,永德确实有识人之明,如今明允不仅仅是学士承旨(注:首席的学士。),更是户部侍郎(注:副部长。)。学士本身并不具官品,因此朝廷另外封了职事官给他。光从这一点,并不难看出这个男人有多么优秀。
「对了,陛下……您可曾听闻飞燕宫宦官遭到诅咒一事?」
「嗯,这件事朕也曾听到风声。」
「据说是一名卧病在床的宦官,说什么遭到乌妃诅咒。」
「多半只是些胡言乱语。」明允叹了口气。「后宫还是老样子,到处是这种流言蜚语,得好好整顿风纪才行。」
「或许是胡言乱语,但近来发生的许多事情,不知为何都与乌妃有关……陛下,您不这么认为吗?」
「朕可不像你这么耳聪目明。」高峻刻意装傻。
永德尴尬地摸着鬍子说道:「老臣也不是一天到晚在打探消息。」
高峻淡淡一笑,说道:「朕明白。」
说完这句话后,高峻转身离开外廊的角落。由于阳光耀眼明亮,当转身背对太阳时,反而觉得日荫处异常昏暗。蓦然间,高峻感觉到一阵寒意压迫着胸口,不禁停下了脚步。
「陛下,请问接下来要去哪里?」
「……回内廷。」
高峻迈步而行,卫青安静无声地跟在后面。
「陛下,跟乌妃扯上关係,可不会有好事。除了乌妃之外,后宫还有很多妃嫔。」
永德在背后提出警告。高峻又应了一声「朕明白」。
「如果没有让您满意的妃嫔,老臣之前也提过,老臣有个小孙女,年龄正好合适,她是鸯妃的妹妹……」
「现在的妃嫔已经绰绰有余。」
高峻不再理会永德,快步弯过了转角。后宫的宫女、宦官之中,有不少永德的「眼线」,这点高峻心知肚明。永德迫切希望花娘能生下皇子,近来已渐渐失去耐心,这点高峻心里也很清楚。
云中书令年高德劭,是高峻从小到大的老师,不仅足智多谋,而且清廉正直,更是高峻的大恩人。正因为如此,高峻必须付出的回报大到令自己喘不过气来。
当然永德的心里并不这么想吧。永德是支撑着高峻的权力基础,为了让基础更加巩固,血缘关係是不可或缺的要素。这个高峻当然明白。花娘是个可爱的女孩,永德为了稳固他的皇位可说是不遗余力,这些高峻都知道。
但高峻实在难以忍受潜藏在永德的谈吐之间,或者可以说是藏在内心深处的那股意念。
──我在你的身上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你绝对不能背叛我,绝对不能违逆我。
当母亲及丁蓝遭到杀害时,当高峻被废去太子地位,遭到了幽禁时,是云永德一直站在自己这一边,不停激励、鼓舞着自己。高峻没有一刻忘记皇太后那刺耳的讪笑声,却几乎已想不起来当年永德鼓励自己的那些声音。
高峻感觉到彷彿有一阵冰冷而阴暗的脚步声,正在背后一步步逼近。
与此同时,寿雪坐在轿子里,心里想着原来坐轿子的感觉是如此摇来晃去。这是她第一次坐轿子,心里原本预期轿子里头应该会更加平稳、舒适。
抬轿的人都是宦官。除了轿子的前后都有宦官之外,九九及温萤也跟随在侧。由于垂着帘幕,寿雪看不见外头的景象,但踩踏在白色鹅卵石上的规律脚步声却异常清晰。
轿子的目的地,是星乌庙。
这是正确的决定吗?
薛鱼泳与丽娘是旧识,这一点让寿雪产生了兴趣。寿雪想要与薛鱼泳见上一面,问一些关于丽娘的事情。
踩踏鹅卵石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宦官们放下了轿子,其中一人拉开帘幕,耀眼的阳光射入轿内,让寿雪忍不住眯起了双眼。等到眼睛适应了光线后,她才跨出轿外,轿子里相当闷热,此时终于得以出轿,寿雪也不禁鬆了口气。
一群身穿灰袍的冬官府人员,排列在围墙门的内侧,而站在中央的一名老人,身上长袍是颜色特别深的灰黝色。寿雪缓缓走向老人,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便发出细微声响。
「汝便是薛鱼泳?」
寿雪问道。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寿雪,脸上带着浑然忘我的神情,跪下说道:
「微臣冬官薛鱼泳。」
「丽娘曾言及汝名。」寿雪凝视着鱼泳,伸手示意平身。鱼泳在听到丽娘这个名字的瞬间,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待两人四目相交,鱼泳却是立即垂下了头。
「娘娘屈驾前来此远僻之地,实令微臣惶恐汗颜。」
说完之后,鱼泳便将寿雪领进了庙后的殿舍。寿雪一见那星乌庙,心中的第一个感想是「有如废墟」,漆色肉眼可见的褪化斑驳,整体呈现出一股荒凉感,没想到乌涟娘娘的庙竟然真的会变成这副模样。虽然早已听过传闻,但亲眼一见,还是不禁感到诧异。
鱼泳将寿雪引进了一间房间里,两人相对而坐,那椅子也相当老旧,坐下时发出了嘎吱声响。房内四壁萧条,阳光自槅扇窗外透入,毫不留情地照出了岁月的痕迹。
「……娘娘似乎没有遵循前任乌妃娘娘生前的指示。」
鱼泳等到放下郎送上了茶,退出门外后才呢喃说道。
「现在娘娘的身边既有宫女,也有宦官。」
寿雪朝门外瞥了一眼。此时九九及温萤都守在门外。
「吾本无意违背。」寿雪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实是时势所迫。」
鱼泳摇头说道:
「只要身边多了一人,就会逐渐失去自制的能力。如今娘娘已无法再回到一个人生活的日子了。」
寿雪心中惭愧,不知如何回应。
「丽娘小姐要是在世,真不知道会说什么。」
鱼泳叹了口气。寿雪紧咬嘴唇,低下了头。遭丽娘的旧识如此责备,令寿雪感到羞愧难当。鱼泳见了寿雪的模样,叹了口气后说道:
「……微臣也没好到哪里去。依照规定,冬官是不能见乌妃的。微臣受了陛下怂恿,竟然答应与娘娘见面。」
寿雪抬起了头来,只见鱼泳一脸苦涩地说道:
「其实微臣一直想要与娘娘见上一面。丽娘小姐托微臣关照娘娘,微臣很想亲眼看看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鱼泳脸上的表情变得稍微和缓了些。
「娘娘不愧是受丽娘小姐拉拔长大的孩子,举止与丽娘小姐颇为神似,带着一股飒爽之美。刚刚您踏进门内时,微臣还以为是丽娘小姐死而复活了呢。」
寿雪眨了眨眼睛,凝视着鱼泳说道:
「……丽娘曾言,若遇危急之时,可求助于汝。」
鱼泳也默默凝视着寿雪。
「丽娘生前持有一香,名曰想夫香,丽娘甚爱惜,极少焚之。辞世当晚,丽娘所穿襦裙,正薰着此香。及死后,吾亦焚此香以吊之……此想夫香是汝赠与丽娘之物?」
鱼泳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默默听完之后,才眯起了双眼,说道:
「丽娘小姐过世时,曾以幽鬼之姿来访……当时微臣确实闻到了想夫香的气味。光是知道她焚了此香,微臣已了无憾事。」
鱼泳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微臣刚进入冬官府担任放下郎,拜託宦官帮微臣送了些想夫香给丽娘小姐。那时年轻冲动,才会做出这种逾越身分的行为……」
鱼泳沉默了片刻,望向格板窗,眨了眨眼睛。苍白的眉毛沐浴在阳光之中。
「丽娘小姐之于微臣,是主人家的千金,微臣这般低贱之人,怎能随便送她东西?」
「然丽娘深爱惜之。」
鱼泳伸手捂住了嘴。寿雪望向那只手。骨节细瘦有如枯柴,上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皮肤上清晰可见涟漪般的一条条皱纹。回想起来,当年丽娘的手也是这副模样,虽然纤细且浮着青筋,但握住寿雪的手时却是强而有力。
「……微臣感激涕零。」
接着鱼泳谈起了他与丽娘小时候坐在一起听老师讲课的往事。
房间内充塞着耀眼的白光,寿雪端坐在椅子上,听着丽娘小时候的趣闻。孩提时代的丽娘,是个言行举止像个男孩子的顽皮丫头。鱼泳口中所描述的丽娘,是如此神采英拔而冰清玉洁。
过去的寿雪只知道年老之后的丽娘。此时听闻丽娘年轻时的往事,感觉就像是在为丽娘重新雕塑形象。但那并不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丽娘还是丽娘。
「……年纪虽幼,已是丽娘其人。」
寿雪露出了微笑。鱼泳眯着眼睛,凝视着自窗外透入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