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舍里响起了鸟啭声。那不是星星的声音,而是数只云雀正停在窗欞上,啄食着寿雪撒下的粟米。声音正是由其中一只云雀所发出。
「……往昔未曾见过此鸟。」
寿雪正这么呢喃着,星星忽然跑到那新来的云雀旁边,发出了高亢的叫声。那云雀见状,也朝星星叫了一声。星星猛然拍动翅膀,朝着云雀作势威吓,云雀吓得从窗欞上飞起,在殿舍内四处窜飞。
「星星,莫欺侮幼鸟。」
寿雪出言喝斥,但星星毫不理睬,追着云雀暴跳奔走,撒了满地羽毛。寿雪朝云雀伸出手,云雀飞了过来,停在寿雪的指头上。霎时之间,寿雪竟感觉指尖有股阴凉感。
「汝既为鸟,如何不速往极乐凈土,却于此地迷惘失途?」
寿雪朝云雀问道。原来这云雀并非一般的云雀,难怪星星看牠不顺眼,这是一只早已死亡的鸟,身为云雀却化成了幽鬼,可说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鸟禽都是乌涟娘娘的使者,照理来说死后应该能轻易前往大海另一头的极乐凈土,没有必要迷惘徘徊,成为幽鬼。说得更明白一点,将人的魂魄引导至极乐凈土是鸟禽的职责,怎么这只云雀反而自己变成了幽鬼?
「汝不知自身已死?」
云雀离开了寿雪的手指,在天花板附近绕起了圈子。
「有云雀飞了进来?」九九正送上茶来,听见了鸟啭声,喜孜孜地说道:「我正嫌这宫里太安静了,有些鸟叫声,正好热闹一点。」
「此云雀非活物。」
「咦?」九九听寿雪这么一说,登时脸色苍白。看来她还是一样那么胆小。
「不知何故逗留于此,未往极乐凈土。」
「原来连鸟儿也会发生这种事……啊……」
九九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头顶上的云雀说道:
「或许这云雀,是云雀公主的那只云雀呢。」
「云雀公主?」
「在先帝的时代,后宫有一位公主,大家都叫她云雀公主。」
九九接着向寿雪解释,云雀公主算是当今皇帝同父异母的姐姐。
「何故以云雀为名?」
「听说有一只云雀很喜欢跟随在这位公主的身边,而且……」
九九的笑容闪过了一抹阴霾。
「听说这位公主过着很孤独的生活。公主的母亲在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她在后宫无依无靠……」
「既是公主,岂能无依无靠?」
「因为……云雀公主的母亲只是一名宫女……」
母亲只是身分卑微的宫女,没有办法成为女儿的后盾。在这后宫,没有后盾就等于是身处敌境却孤立无援。
「鸯妃、鹊妃、鹤妃、燕夫人、莺女……后宫的妃嫔都有一些像这样的称号,但是宫女没有称号,因此有些妃嫔会以『雀鸟』来称呼宫女。」
「雀鸟?」
寿雪正心想这称呼挺可爱,却见九九面色凝重,显然这不是什么抱持善意的称呼。
「因为雀鸟是一种只能啄食地上杂谷,整天忙碌觅食的丑陋鸟禽……」
「何言雀鸟丑?言为心之镜,非雀鸟丑,乃言者心丑。」
九九嫣然一笑,说道:「娘娘真是心地善良。」
「唔……」寿雪不再回应,内心不禁暗想,为何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或许是因为看见九九表情黯然,所以才说了这种安慰之词。
「如果后宫都是像娘娘或花娘娘这样的人,可不知有多好……就像我刚刚说的,那位公主的母亲只是一介宫女,所以大家叫她云雀公主,也带有揶揄的意味。」
一个在后宫受尽嘲弄,一个朋友也没有,只能与云雀为友的少女。寿雪想像那幅景象,不禁皱起了眉头。
「……为何汝诉说此公主之事,如说一昔日往事?如今这公主身在何处?」
「云雀公主在十三岁的时候过世了。她失足掉进池塘里,被人发现时已没了呼吸。奇妙的是就在公主落水的时候,听说她身边的那只云雀到处飞来飞去,不停地高声鸣叫,彷彿在向人求救。但没有人理会牠,大家都视而不见,听说最后云雀筋疲力竭,坠落到地上就这么死了……从此之后,后宫便不时能听见云雀的哀戚叫声……」
寿雪与九九同时仰头。那只云雀依然在头顶上飞来飞去,发出尖锐叫声,显得相当焦躁不安。蓦然间,云雀的身影撞在墙上,竟然就这么消失无蹤了。
「……已去矣,不知何往。」
「娘娘,像这样的小鸟儿,您也能将牠送往极乐凈土吗?」
「既是鸟禽……应非难事。」
鸟禽都是女神乌涟娘娘的眷属,只要稍微指点方向,乌涟娘娘应该就会施展神力,将其引导至极乐凈土。寿雪这么告诉九九,九九登时露出恳求的表情,说道:
「既然是这样,请娘娘务必救救这只云雀,不然牠实在是太可怜了。」
或许因为自己也是宫女的关係,九九对云雀公主及这只云雀寄予极大的同情。
「……既是如此,吾试为之。」
「啊……要向娘娘委託事情,必须以物为偿,是吗?怎么办,我没有什么能回报娘娘的东西……」
「区区一鸟,何足挂齿?吾可无偿相助。」
「真的吗?」
九九登时露出灿烂的笑容。寿雪心想,真是个天真直率的女孩。
「云雀既为幽鬼,公主或亦化为幽鬼?后宫有此传闻否?」
「我没听过像这样的传闻。不过若是公主已经去了极乐凈土,云雀却还逗留在后宫,想来也没道理。或许真有这样的传闻,只是我没听过而已。」
「活人或欲见故人之幽鬼而不可得。公主赴乐土而云雀为幽鬼,亦非奇事。」
「唔,原来如此……」
九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天午后,寿雪独自身穿宫女服色出了夜明宫,并未告知九九。如今九九得知娘娘独自外出,应该正在宫里气得直跳脚吧。为了避免养成做什么事都得一起行动的习惯,寿雪故意不把九九带在身边。
果然还是一个人行动比较轻鬆自在。寿雪走在雪白的鹅卵石路面上,心里如此想着。云雀公主生前的住处,是位于后宫东北方偏僻处的一座小殿舍,名为沧浪殿。这座殿舍就盖在一片树林及池塘附近,周围长满了野生的玫瑰、忍冬、甘菊等草木,据说如今无人居住,成了狸猫、鼬鼠等小动物的绝佳藏身处。门板的铰链已鏽蚀脱落,整个建筑物内完全没有家具摆设,不知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还是公主死后被人搬走了。寿雪在殿舍内来回查看,小动物们纷纷吓得钻进了土墙的孔洞里及天花板上。
然而屋里并没有发现云雀公主的幽鬼。接着寿雪又前往了云雀公主落水而死的池塘,同样一无所获。或许她真的已前往了极乐凈土,并没有化成幽鬼。
池塘周围是一大片椨木及杜松交杂的树林,池畔一带不仅阴暗而且潮湿,水边生长着泽泻、菖蒲、贝母等花草。这片池塘似乎是天然的地下涌泉所积蓄而成,并非自水路引水的人工水池。明明没有风,池面却泛着涟漪。苍蓝色的池水洁凈澄澈,就算是夏天依然颇有寒意,任何人要是落入水中,恐怕都会被池水迅速夺走体温,要活命并不容易。
寿雪沿着池畔走了一会,蓦然停下脚步。脚边竟然有一束花朵。像这种白色的玫瑰花,沧浪殿的庭院里也长了不少。这几枝花朵都是含苞待放的状态,被人连枝剪下,以草茎绑成了一束。显然并非遭人随手摘折后弃置于此,而是有人刻意将花束放置于此地,其目的自然是为了弔慰死者之灵。
「唔……」寿雪看着那束花好一会儿,接着转身迈步,寻找距离沧浪殿最近的殿舍。不远处就有一座殿舍,琉璃瓦的边角有着鹤形装饰,那是泊鹤宫。
寿雪绕过殿舍周围的柏槙篱笆,自一扇小小的后门外往内窥望。不远处有一群宫女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衣物,那应该都是内染司的人。寿雪朝她们悄悄走近,说道:
「吾欲探问一事,叨扰莫怪。」
「哇,吓我一跳!」手里拿着衣物的宫女吓得几乎整个人跳起来。「妳是谁?妳不是我们这里的宫女吧?」
「吾乃夜明宫之人,欲以云雀公主之事相询。」
那宫女听到「夜明宫」、「云雀公主」这些字眼,错愕地左右张望。其他宫女们纷纷围了上来,妳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妳说夜明宫?妳是乌妃那里的人?」、「来我们这里有什么事?」、「云雀公主?那不是先帝的……」寿雪见这群女人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只好轻咳一声,等众人闭上了嘴,才开口说道:
「沧浪殿与汝等之泊鹤宫近在咫尺,往昔或有人与云雀公主交好?」
宫女们一听,有的将脑袋歪向一边,有的面面相觑。
「近是很近,但是……」
「那毕竟是先帝时期的人……」
「我们也只听过一些传闻而已……」
众人又是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忽然有一人说道:
「对了……我记得上一代的鹤妃经常派人送食物到沧浪殿。」
上一代的鹤妃即谢妃,也就是高峻的母亲。
「据说云雀公主生活困苦,连三餐都没有着落。当时的鹤妃怕帮助得太明显,会被皇后找麻烦,因此只能偶尔偷偷派人送一点食物过去。当时负责送食物的宫女,正是当今鹤妃的侍女。」
「知其姓名否?」
「羊氏。」
寿雪道了谢,正要转身走进殿舍,又被宫女们唤住。
「妳要见她,现在可不是时候。鹤妃娘娘正在挑选缝製新襦裙的布疋,现在整个屋里摆满了布疋,娘娘一下要那支簪来搭,一下要那双鞋来配,侍女们也都忙得不得了。光是挑个布疋,往往就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
「不过挑选布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宫女一听,先是扬起了眉毛,但接着只是耸耸肩,并未出言指责。或许她心里也有相同的感觉吧。
「鹤妃可能会把没有挑上的布疋赐给侍女们,侍女们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因此就算进去找她们,她们可能也没空理会妳。毕竟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拿到娘娘不要的发簪、襦裙呢。」
「我们的鹤妃娘娘可是很慷慨的。」
「每个侍女们说到这件事,都是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待在这里好处多多呢。」
「好处……」寿雪忍不住呢喃。
「同样是侍女,听说在有些宫当差可是什么也拿不到。毕竟鹤妃娘娘的娘家是富户,有后盾就是不一样。」
某个一看就知道喜欢说三道四的宫女说道。
「……各宫主人赏赐宫女乃是常事?」
「就像我刚刚说的,在某些宫可是什么也没有,全看那宫娘娘的度量。待在什么都不给的宫里,也只能自认倒楣。」
「自认倒楣……」
寿雪不禁想起自己从不曾赐给九九什么东西,当然红翘也一样。丽娘在世时并没有侍女,所以寿雪根本不知道这些潜规则。
──原来得送些东西给侍女。
寿雪走出了泊鹤宫。既然今天见不到鹤妃的侍女,继续待着也没用。寿雪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回了夜明宫。夜明宫的位置在后宫的最深处,可算是整个后宫的中心地带,要前往夜明宫,须先经过一片由茂密的椨木及杜鹃花组成的森林,有毒的杜鹃花彷彿在阻挠閑杂人等靠近,只能说不愧是乌妃的栖身之所。
夜明宫虽然周边不乏草木,却不像其他宫殿那样有着种植了四季花卉的庭院。相较之下,就连一片荒芜的沧浪殿,周围也有着茂盛的花草。
回到夜明宫一看,果然九九正闹着脾气。
「您要出门,为什么不让我跟着?您这样独来独往,叫我这做侍女的情何以堪?」
九九气呼呼地说道。
「汝虽是侍女,不必随侍在侧。」
「侍女不跟在娘娘的身边,那要侍女做什么?娘娘,还是您的意思是说,您不需要我这个侍女?」
「吾非此意……」
寿雪神情尴尬,声音也越来越小。事实上自己确实并不需要侍女。甚至可以说,有了侍女反而碍手碍脚。实在应该告诉高峻,将九九调往其他妃嫔处当侍女,或是让她恢複宫女身分才对。
「九九……」
──汝愿往他处否?
寿雪原本想要这么问,却又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走向橱柜,取出那一包以手帕包住的东西,递给九九。
「此物予汝。」
「咦?」九九眨了眨眼睛。「怎么突然这么说?」
寿雪默默将那小包塞到九九手里,九九打开小包,里头正是高峻所给的篦栉。
「这不是陛下赐给娘娘的东西吗?」九九吓了一跳,赶紧重新包好。「这种东西,我怎么能收?」
「是吾予汝,汝勿多疑。」
「那可不行!这是陛下赐的东西……」
「汝不欲得篦栉,应是欲得襦衣?」
九九一听,噘起了嘴说道:
「我又没说想要什么东西。」
「有胜于无。」
寿雪一直惦记着刚刚那些宫女们说的话。九九一时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说道:
「我从来不奢求娘娘给我什么。娘娘,难道我看起来是个贪心的人?」
「不……」
「虽然我刚开始是因为接到命令才成为娘娘的侍女,但我也是真心诚意地侍奉您……没想到您竟然将我当成了贪婪之辈,真是太过分了!」
九九将包着篦栉的手帕推还给寿雪,从厨房侧的小门奔了出去。红翘站在门口往内窥望,脸上带着忧色。寿雪拿着篦栉,一时傻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似乎惹恼了九九。
寿雪瞪着那篦栉,半晌后将它放回了橱柜,接着拉开薄丝帘帐,在床边坐了下来。
就算九九生气,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自己本来就打算将她打发到别的宫去。寿雪如此告诉自己。
「……」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篦栉给她?为什么要做这种讨她欢心的事?
寿雪怀抱自己的膝盖,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