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鸣啭。那鸣声能够如此悠閑自在,是因为夜猫子(注:猫头鹰的古称。)在后宫被视为禁鸟,无人放养之故。据说乌涟娘娘讨厌夜猫子,就算放养了也活不久。寿雪拉开了槅扇窗。檐下的灯笼一如往昔无人点火,此时窗外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春天的柔和晚风拂过肌肤,让人有种躯体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错觉。
「不知陛下今晚来不来?」
九九一边安置被褥一边说道。
「愿其莫来。」
高峻每次来访总是相当唐突,不会事先知会。来了只会增加麻烦,不如别来最好。
「娘娘,您怎么又说这种话……明明打开了窗户,正等得心焦呢。」
「……」寿雪乾脆地关上了窗户。九九好像误会了什么。她似乎以为高峻是宠幸寿雪才经常来访。
「九九,乌妃向不夜侍帝王。」
「娘娘,我知道。」
这丫头应该还是搞错了什么。寿雪如此想着,命九九退下,又拉开了槅扇窗。寿雪坐在窗缘上,享受着晚风的吹拂。
民间传闻入夜之后会有夜游神出没,因此夜晚在户外行走被视为一种禁忌。每天太阳一下山,坊门就会紧闭,各坊居民无法往来通行。如果孩子在外游玩不肯回家,父母总是会以「小心被夜游神抓走」来吓唬孩子。宫城也依循此习俗,每到入夜之后,全宫城大小上百道门都会关闭,任何人都不得通行。
但凡事都有例外。宫城里的后宫及民间的青楼正是最典型的例外。而且因为绝大多数的人一到夜晚便足不出户,所以许多秘密集会及违法交易也都会选在深夜进行。
「夜游神……」
寿雪凝视着黑暗,嘴里如此呢喃。
蓦然间,远方出现了一点火光,寿雪立即跳下窗缘。看来那家伙真的学不乖,又跑来串门子了。
寿雪拉上槅扇,从跳来跳去的星星旁边通过。进入了帘帐内,坐在床缘,凝视着门口。不一会儿,门扉开启,高峻与卫青走入门内,卫青吹熄了手中的烛台。
寿雪走出了帐外,高峻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
「今日又有何事?」
「除了第一次之外,朕哪一次来找妳有事了?」
高峻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无事速回。」寿雪说道。
「昨天的丝泡糖吃了?」
「赠予九九矣。」
「好,那妳要这个吗?」
高峻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布包,放在几上。那小布包散发着一丝甜香。寿雪走到高峻的对面坐下,扯开小布包。里头还有一层纸包,再将纸包摊开,是一块浮馏饼。那是一种以麵糰烧烤之后裹上白蜜的糕点。
「汝以为但有食物在手,便可自由进出夜明宫?」
「妳不要吗?」
「若不要,早已将汝逐出门外。」
「看来妳很喜欢,真是太好了。」
「汝几时听吾言『喜欢』二字?」
「今天朕来找妳,倒也不是完全没事。」
高峻自顾自地切入了正题。寿雪心想,既然有事为什么不打从一开始就说出来?
「听说后宫又有幽鬼出没。」
寿雪蹙眉说道:
「常有之事,何须多言?」
「后宫确实多幽鬼,但这幽鬼有些不太一样,它并非任何时候都会出现。妳知道吗?鸳鸯宫的南侧有一排柳树,每年到了柳树开花的时期,夜里这幽鬼就会出现在柳树的树荫下,但是到了柳絮飞舞的时期,这幽鬼就不再现身。」
「……莫非为柳花精?」
「不……」高峻略一迟疑,瞥了寿雪一眼,说道:
「那幽鬼有着一头银发。」
寿雪转头望向高峻。高峻没有再说下去。
既然有着一头银发,很可能是前朝栾家的幽鬼。
「……或为讹传,真伪难辨。」
「朕也不曾亲眼见过,但是听说当年栾朝皇帝及众皇族幽鬼,会时不时出现在炎帝寝室的传闻是真的。」
「真有其事?」
「妳不知道吗?听说是上一代乌妃将幽鬼驱除了。」
「……吾实不知。」
当年丽娘从来不曾提过这些。炎帝在世期间,寿雪还没有出生,想来丽娘也没有必要特地提及。
「倘若这柳树下的幽鬼也是栾家之人,代表这幽鬼当年没有出现在炎帝寝室,所以才没有遭到驱除。既然化成了幽鬼,不去找杀死自己的仇人,跑到柳树下做什么?」
寿雪沉吟半晌后问道:
「……此幽鬼是男是女?」
「朕也不知道。只听说有着一头银色长发,身穿红衣,但没有人看得真切……妳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莫非是栾冰月?」
自称名叫栾冰月的幽鬼,曾出现在寿雪的面前,以胁迫的方式要求寿雪答应他一件事。但那到底是什么事,到头来她还是不知道。
「关于冰月之事,已知详情否?」
寿雪曾要求高峻将栾冰月的生前事迹好好调查一番。高峻轻轻点头,说道:
「栾冰月是前朝皇帝么子的儿子,虽是皇族,但由于不参与政务,留下的官方纪录并不多。听说他是个巫术师,这方面倒是有不少传闻。据说他曾看出皇后遭人下了诅咒、把无礼犯上的宦官变成了后宫池塘里的鱼、甚至还找回了公主的遗失物。对了,听说他是前朝皇族里数一数二的俊美青年。」
正史上的记载寥寥可数,却留下了许多传奇事迹。
「还有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要被过继给他所师事的巫术师当养子。还有一派传闻是他已经过继了。」
「养子……」
过继给他人当养子,代表着丧失皇族的尊贵身分。巫术师重视的是个人才能而非家世背景,照理来说并没有过继的必要,为什么栾冰月要这么做?
「……此幽鬼现身于柳花时节?」
现在正是柳树开花的时节,与其在这里空臆测,不如亲自前往确认。
就算那幽鬼并非冰月,还是可以将其化度,送往极乐凈土。寿雪于是起身说道:
「带吾往见此幽鬼。」
「好。」
高峻毫不迟疑地答应了,朝着门口走去。倒是卫青臭着一张脸,似乎相当不以为然。
卫青点起了烛台,率先走在夜色之中。今晚有皎洁月光,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隐约可看见淡蓝色的景象。
「听说在月明之夜,夜游神不会出来,是真的吗?」
「夜游神不喜光明。」
「所以青楼及后宫才会故意点亮这么多灯火?」
高峻望向远方的邻宫。迴廊上及殿舍的檐下皆有一盏盏的灯笼,绽放着耀眼的光芒,与一片漆黑的夜明宫可说是有着天壤之别。
「汝对青楼一无所知。」
「朕曾听过一些传闻。」
「青楼仅楼外灯火辉煌,楼内极少点灯。」
「为了避免失火?」
「若灯火如昼,众妓脸上厚粉、皱纹无所遮掩,顿失情趣。」
「噢……这可让朕长了知识。」高峻发出了不知是敬佩还是错愕的惊叹声。
「夜游神时时扮作凡人面貌。汝于后宫行走,夜游神或会混入宦官之中,汝务须小心在意。」寿雪叮咛道。
「好,朕会小心。」
高峻的口气,实在让人听不出来他是当真这么认为,还是随口敷衍。寿雪蹙眉愠道:
「吾非说笑。」
「朕没说妳说笑。」
高峻虽然如此澄清,但他的表情及声音毫无变化,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寿雪不禁心中咒骂,和这个男人真的很难相处。
「朕知道妳绝对不会故意危言耸听。妳说出口的话,必定于对方有所助益。妳是一个说话具有诚信的人。」
高峻淡淡地说道。然而寿雪一听,顿时觉得浑身不对劲,就像被高峻呼唤名字时一样。
寿雪不再说话,而高峻也保持着沉默。三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经过了鸳鸯宫,继续往南方前进。月月红的篱笆不断飘来花香,高峻从佩饰中抽出一把小刀,将一朵月月红连枝带叶砍下,以刀尖斩去棘刺,默默递给寿雪。
寿雪闻了花香,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听说在夜明宫没有办法栽花种草,是真的吗?」
寿雪闻着花香,应了一声「然」。
「为什么?」
「乌涟娘娘不喜花草。」
寿雪不知道自己为何回答得如此坦率。每次跟高峻说话,自己总是会变得有点奇怪。
「乌涟娘娘但好吾之牡丹。」
「……听说夜明宫原本是乌涟娘娘庙,如今妳在宫里还是会祭拜乌涟娘娘?」高峻纳闷地问道。
寿雪暗想,自己有点说得太多了,决定不再继续回答。她原本想要将花丢弃,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插入腰带中。
「大家……」
卫青停步说道:「柳树就在这前头。」
周围不再有攀布着月月红的篱笆,前方转而出现了一片树林,看那模样,依稀是片桃林。桃林的前方就是一排柳树,此时正值花季,无数的花穗自树上垂落,在月光照耀下熠熠发亮。
寿雪轻轻吐了一口气。在垂摆的柳树花穗之间,隐约出现了一道人影,摇曳着银色的光辉,有如身上洒满了月光的鳞粉。
那是一名银发飘逸的女子。白皙的面容带了几分愁色,虽然微低着头,但依然可看出那是一位凄美脱俗的绝色佳人。她的上身穿着红色衫襦,下身穿着长裙……不,那红色不是衫襦的颜色。是血。鲜血的颜色把衫襦染红了。仔细一看,她纤细的颈子上有着长长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大量的鲜血正不断汩汩冒出。
卫青闷哼一声,赶紧以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尖叫。
寿雪从以前就怀疑卫青其实很怕这类妖魔鬼怪,今日一见果然没错。至于高峻,则依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寿雪从上到下仔细观察那幽鬼。她银色的长髮垂挂在肩上,并没有结成髮髻,除了颈子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略显触目惊心,身上的衣着倒相当华贵。绫绢衫襦上织着鸿鸟,长裙上印染着海涛纹路,披帛为七色彩染,腰上还佩挂着精心雕琢的美玉。
此刻明明没有风,柳花穗却轻轻摇摆。
下一瞬间,那幽鬼就像烟雾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蹤。
「……是个女人。」高峻说道。
寿雪点了点头。那不是冰月。
「但那银发……应该是栾家的人没错,看来是名公主。」
「此女身着鸿衣。」
鸿衣上的鸿鸟是公主的象徵。
「汝可知此女身分?」寿雪问道。
高峻轻抚下颚,说道:
「朕只知道当时的公主共有三人,详情还得再查看纪录。听说当年祖父命令大军杀入后宫,有不少后宫的女人不愿受辱而选择自尽。」
幽鬼颈子上的刀伤,或许正是自残的结果。
「不过刚刚那幽鬼的腰上所佩戴的玛瑙玉,朕似乎曾在凝光殿的库房中见过。」
「凝光殿库房?」
「凝光殿的宝物库。所有的宝物都收藏在里头,包含栾家的宝物。」
「遗体身上饰物,亦入汝库中?」
寿雪的口气不知不觉带了三分谴责之意。
高峻沉默不语。
但这些事都不是高峻所做,责备他也是无济于事。寿雪转头望向柳树,说道:
「若有此玛瑙玉,便可知幽鬼身分?」
「献物帐上记载了所有宝物的原始主人身分。」
「既是如此,愿入库一观。」
「……妳要看献物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