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月灯海分双神,一神为阴二神荧,
瓜分海隅八千夜,一神幽处黝御舍,
二神乐居月御舍,一曰幽宫二乐宫。
幽宫水门化大鳌,大鳌之神获罪愆,
身斩八段流宫外,首为界岛腕八荒,
脚为骨碌甲峡谿,血流成河眼为沼,
口吐涡流唤潮汐,腐肉生稻穗坠地,
生桑生蚕生万民,又一骨化白龟神,
白龟之神曰鳌神,定海平澜守舟船,
其神血脉传八代,化为白王始称帝……
──录自鵐帮祭文
在晚霞的面前,摆着一只父亲朝阳差人送来的木盒,盒中装满了生丝。那有如朝霭一般的乳白色生丝泛着油亮的光泽,正是最上等的贺州生丝。
贺州的生丝堪称霄国一绝。原本贺州的丝业源自于沙那卖一族自卡卡密带来的桑蚕,朝阳投注心力进行品种改良,让贺州的生丝就此声名大噪,就连晚霞自己,从小也在朝阳的命令下学习养蚕技术。桑蚕还可分为春蚕、夏蚕、秋蚕、晚秋蚕等等,每天都必须摘取桑叶以供蚕食,并且清扫蚕盒。进入结茧期之后,就要将蚕移至蚕蔟,化茧之后要进行清除蓬丝及筛选的步骤,如此周而复始。
晚霞很喜欢听蚕儿吃桑叶的声音,经常坐在蚕室的角落,凝神倾听此起彼落的食叶声,那种感觉就像是置身在丝丝细雨之中,心中的烟尘都彷彿受到洗涤。
若说食叶声是生命之声,那么煮茧声便是死亡之声。将筛选出来的良茧以热水烫死里头的蛹,再抽取其丝的过程,总是让晚霞看得内心发凉。那热水的沸腾之声,就像是吸取生命能量的声音,虽然令人目不忍睹,但如此抽取出来的生丝却是冷艳华美,世所罕见。
每当以生丝所织成的丝绸在肌肤上轻轻抚过,晚霞总是会感受到一股玄阴幽黯的寒意,宛如在寒冬中置身于日荫之处。
晚霞从盒中取出了一把生丝,丝结处正以纸片裹住。
常有不肖商人在贩卖生丝的时候,为了增加生丝的重量,而在纸片内侧黏贴铅块或铁片。当然父亲寄生丝给女儿,没有必要在重量上动手脚,然而这捆生丝却也藏着一个秘密。晚霞将手指伸进了纸片的内侧,小心翼翼地抽出暗藏在里头的一枚小纸条,每当父亲有什么话不便在家书中明说,便会像这样在送给女儿的礼物之中暗藏纸条。晚霞慎重地摊开了那纸条。那狭长的纸条上只写了寥寥数字,正是父亲的亲笔字迹。
勿近乌妃
晚霞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为什么?
父亲在下达指令的时候,从来不会告知理由,除了遵照指示去做之外,晚霞没有第二个选择。过去自己在父亲的指示之下,总是将后宫所发生的大小事情逐一向父亲回报,其中当然也包含了她亲眼所见的皇帝近况。晚霞知道自己这么做不仅能帮助父亲,更能帮助整个沙那卖一族。
就连寿雪的秘密,晚霞也没有隐瞒父亲。如今父亲已得知乌妃的黑髮并非原生髮色。寿雪是晚霞的救命恩人,如果可以的话,晚霞多么希望能够与她成为好朋友。即便如此,她还是对父亲据实告知了寿雪的秘密。
历经了内心的挣扎与纠葛,晚霞最后还是选择了父亲。
父亲在得知了寿雪的秘密之后,得出的结论竟是「勿近乌妃」。到底理由是什么,晚霞并不清楚。但就算父亲没有这么下令,她也已自觉没有脸再见到寿雪。想要当朋友的梦想,毕竟无法实现。
晚霞轻轻抚摸着生丝,生丝的表面明明触手冰凉,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忍不住想要缩手的灼热感。那是生命的热流,生命有如稻穗般遭到收割后散发出的热流。
──自己的生命肯定没有办法如此灼热。
晚霞回想起了蚕茧的筛选作业,那是将茧区分出上等及劣等的作业。最劣等的蚕茧,称作「死茧」。茧中之蛹早已死了,整颗茧已呈腐臭状态,因为腐败的关係,里头的蛹变得又湿又软。
──自己就像是一颗死茧。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内在早已有如尸骸,正在逐渐腐臭……
❀
「听说蚕室里出现了幽鬼。」
这天夜里,九九突然提到了这个传闻。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不仅凉意渐增,而且太阳下山的时间也越来越早了,夜明宫一如往昔没有点亮任何吊灯,整座殿舍隐没在夜色之中。远方不断传来虫鸣声,在寂静的夜明宫中显得特别清晰。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寿雪及侍女九九两人,儘管寿雪一再催促九九早点回房就寝,后者却坚持要陪着主人熬夜,因为每到深夜,总是会有客人前来拜访乌妃。每一名访客的目的不尽相同,从寻找失物到咒杀仇人不一而足,为了恳求乌妃实现自己的夙愿,这些访客总是趁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夜,蹑手蹑脚地来到夜明宫外。
「汝言何处有幽鬼?」
寿雪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蚕室,养蚕的房间。」
「后宫亦有蚕室?」
「泊鹤宫的北边有一座桑林,蚕室就在那附近。听说打从前朝的时代就有了,到了炎帝时期也还保留着,但是到了先帝时候,因为皇后讨厌蚕,所以将蚕室拆除了,陛下登基后,才又命人重建。因为鹤妃娘娘的老家大力推广丝业……」
「晚霞老家……贺州沙那卖家?」
「是啊,陛下为了鹤妃娘娘,下令重新设置蚕室。听说鹤妃娘娘在入宫之前,也是过着每天养蚕的生活呢。如今蚕室里的蚕儿,都是由泊鹤宫的宫女们负责照顾……」
九九顿了一下,以一副「接下来才是重点」的口吻说道:
「听说蚕室里出现了幽鬼呢。」
「既为蚕室幽鬼,应作蚕形?」
「不,不是蚕儿的幽鬼,是宫女的幽鬼。」
九九接着诉说起了详情。
在前朝的时代,有一名在蚕室执勤的宫女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蚕,因害怕遭受责罚,并没有向上呈报。
在某一天晚上,她突然觉得身体很不舒服,接着竟当着众人的面,口中吐出了蚕丝。随着蚕丝越吐越多,宫女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削瘦。另外一名宫女心生恐惧,赶紧拿剪刀将蚕丝剪断,没想到这么一剪,那吐丝的宫女竟然倒地而亡,而且头髮变得像蚕丝一样白。
「一定是受到蚕的诅咒了。」
九九按着自己的脸颊,一脸惊恐地说道。
寿雪歪着头问道:
「宫女死于蚕祟,与幽鬼何关?」
「娘娘,您别心急,先听我说完。这名受蚕诅咒而死的宫女,后来便化成了幽鬼,不时出现在蚕室里。每次那幽鬼出现,总是会混在众宫女之中,一同照顾蚕儿,等到大家发现那幽鬼的存在,她又会蓦然消失。听说在上上代的炎帝时期,那宫女的幽鬼也曾出现过,到了先帝时期,因为没有蚕室,所以那幽鬼也就不再出现……」
「如今蚕室已复,幽鬼亦随之现形?」
「娘娘猜得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九九用力点头。
「虽然那宫女的幽鬼并没有对任何人做出危害的举动,但是听说泊鹤宫的宫女们都怕得不得了。」
「泊鹤宫宫女以此事告汝?」
「不,是鸳鸯宫的宫女跟我说的。今天我去了一趟鸳鸯宫,想要讨一些废纸来让衣斯哈练字,那里的宫女告诉了我这个传闻。」
衣斯哈是夜明宫的年幼宦官,最近正勤于读书识字,因此九九一有空就会到处去讨废纸,回来让他练字。
爱嚼舌根是宫女的天性,不论哪座宫都一样,九九每次出去办事,总会带回来一些这种来历不明的传闻。当然其中亦不乏相当有用的重要讯息,但荒诞不经的谣言却也不少。
「既非当事人言,岂知此事真伪?」寿雪说道。
「不然我去找泊鹤宫的宫女问问看?」
「那亦不必……」
寿雪正说到一半,蓦然转头望向门口。金鸡星星也在同一时间振翅喧噪。有客人来了。
「启稟娘娘。」
没想到门外传来的竟然是护卫宦官温萤的声音。
「有一名宫女在树林里迷了路,下官将她带了回来。」
夜明宫的周围是一大片由椨树及杜鹃花所组成的茂密树林,就算是在白天也相当昏暗。在如今这种乌云蔽日的夜晚里更是一片漆黑,只要一个不留神便很容易迷失方向。
殿门一开,只见温萤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一名神情不安的矮小宫女。宫女来到寿雪面前,跪下行礼。
「下官先回岗位去了。每次下官一离开,淡海便要偷懒。」
温萤说完后,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淡海是夜明宫的另外一名护卫宦官。相较于沉默寡言、做事勤快严谨的温萤,他却是个喜欢说三道四又爱偷懒的人,两个人的性格可说是南辕北辙。
「欲求乌妃娘娘相助。」
宫女依着惯例说出这句话,对着寿雪拜倒在地。她不仅嗓音虚弱,而且神色紧张,显然是有什么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央求乌妃出手相助。
「吾几不闻汝声,可上前。」寿雪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说道。
那宫女略一迟疑,畏畏缩缩地起身,走到她的对面坐下。
「先通姓名。」寿雪简短地说。
「小女子姓年,名秋儿,是泊鹤宫的宫女,主要负责蚕室的工作。」
寿雪不由得与旁边的九九对看了一眼。刚刚与九九对话,她便已猜到根本不必到泊鹤宫打探消息,反正只要泊鹤宫有什么异状,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只是没有料到时机竟然这么巧,一句话还没说完,这宫女就出现了。
「莫非为蚕室幽鬼之事?」
「不愧是乌妃娘娘,您已经知道了?」
宫女叹服不已。
「恰曾耳闻……」寿雪赶紧解释。要是被对方误以为自己无所不知,那可就麻烦了。
「吾闻此幽鬼乃一宫女?」
「是的,听说是前朝死于蚕祟的宫女。」
秋儿口中描述的幽鬼,正与九九听到的传闻雷同。
「那个宫女的幽鬼总是突然出现在蚕室里。蚕室的工作相当繁杂,大家都忙着运桑喂蚕,没有时间互相确认每个宫女的脸。有一次我偶然抬起头来,却看见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宫女正拿着桑叶喂蚕,我吓得大叫,那宫女瞬间就这么消失无蹤了。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也都看见了。」
秋儿接着描述,自从那天之后,蚕室便常常出现宫女的幽鬼。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作祟,我也不敢前来烦劳乌妃娘娘相助。说实话大家在蚕室里都很忙,就算多了一、两个宫女,我们也没有时间理会。刚开始的时候,那幽鬼只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并没有做出什么危害我们的举动,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比起那幽鬼,我们更在意的是蚕儿能不能平安长大,能不能结出好茧……但是到了后来……」
秋儿的脸孔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幽鬼为害?」
秋儿点了点头。
「是的……虽不是害我们受伤或生病之类,但是带来的困扰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秋儿脸色苍白地垂下了头。
「所害何事?」
「蚕室里的茧不见了。」
寿雪不由得愣了一下。
「此便是幽鬼所害之事?」
「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蚕室里头的蚕儿都是鹤妃娘娘及陛下所有,我们平日细心呵护,一只也不敢让牠死了,更何况是突然从蚕室里消失。」
「失蚕有几多?」
「目前已经遗失了两只。」
「室中之蚕必多,仅少两只,如何得悉?」
「如果是幼蚕的话,我们也算不出数量,但是当蚕儿长大,準备要结茧的时候,我们会将一只只的蚕儿放进稻草编成的蚕蔟里,令其结茧。每格只放一只,因此若有短少,马上就会发现。昨天我们一个不留神,便有蚕儿从蔟上消失了。那蚕儿已完成结茧,才正準备要除去蓬丝而已……」
「何以知此事乃幽鬼所为?」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不小心从蔟上掉了下来,不仅把整座蚕室的台架及地板都找了一遍,就连每个宫女的身上都找过了,却是说什么也找不到。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有个宫女说,在茧遗失之前,她看见了幽鬼。因为幽鬼已经出现过好几次,当时她也不在意……事后仔细一想,才明白茧是被幽鬼拿走了,虽然她没有亲眼看见幽鬼把茧拿走,但除此之外并没有第二个可能。从进入蚕室,到发现茧遗失的这段期间,完全没有任何人离开过,但是我们把整间蚕室及每个人的身上都找遍了,却完全没有发现茧的蹤影。更何况一旦弄丢了茧,我们会遭到处罚,又何必做这种事情来害自己?」
「言之有理……」寿雪点了点头。
「因为还没有进入采茧作业,所以尚未向鹤妃娘娘报告茧的数量。我们一群宫女私底下约好了,如果娘娘问起,就说那两只蚕儿突然死了……请乌妃娘娘……」
秋儿朝寿雪偷偷瞥了一眼。
「吾不泄密,汝可安心。」寿雪想也不想地说道。
秋儿露出鬆一口气的表情,接着说道:
「我们都很担心,要是幽鬼又跑出来偷茧……明天就要采茧了,採好的茧会区分为良茧及劣茧,其中良茧的数量都算得清清楚楚,要是数量短少,就再也瞒不住了。」
要是发生那样的状况,宫女们势必会受到惩罚。因此大家都是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宫女因蚕祟而死,却盗其蚕茧……?」
寿雪嘴里咕哝。
「失茧之事便瞒得一时,久必为鹤妃所知。」
「娘娘说得是。鹤妃娘娘的蚕室每年养蚕三轮,分别在春季、夏季及秋季。今后要是经常发生这种事,我们这一群宫女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秋儿说完之后,以袖子捂住了脸。
寿雪沉吟半晌后说道:「此事急迫,若真为幽鬼所为,当先于蚕室内树一结界,使幽鬼难近蚕室,方可细查内情。」
「能够让幽鬼无法靠近蚕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