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玉座前的男人年约四旬,体格有如武官一般壮硕,表情恭肃严正。他正是沙那卖族的当家,沙那卖朝阳。
高峻赐平身后,朝阳昂然而立,说了几句场面话。高峻坐在玉座上听着,同时观察男人的举止仪态。
朝阳目光犀利,有如一把分筋断骨的利刃。他的举措沉稳凝重,神情严酷冷峻,虽然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但偶尔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却又流露出迷人的风采与魅力。
朝阳的身后站着两名年轻人,应该都是他的儿子。一位看起来跟高峻年龄相仿,另一位则是将近二十岁年纪。两人的外貌都跟朝阳颇为神似,哥哥的神情不若父亲严峻肃穆,举止仪态更像是个风雅的文人墨客,弟弟的眼神则流露出一股强烈的好胜心。
「小人带来了沙那卖最上等的蚕种,请陛下笑纳。」
朝阳一说完,随从立刻恭恭敬敬地端上一只托盆,盆里摆着一张纸,纸上黏着许多貌似植物种子的东西。那正是蚕种,也就是蚕的卵,由于蚕卵有黏性,只要让蚕把卵产在纸上,就会牢牢附着。
这托盘里的蚕种,只是本次进贡蚕种的一小部分而已。剩下的蚕种都已经送入宫廷蚕室了。蚕种会以卵的状态度过冬天,等到明年春天孵化,就可以开始进行品种改良的实验。
只要能够让霄国的蚕吐出更加强韧且美丽的丝线,必定能够成为霄国最宝贵的财富。然而对于过去靠着这美丽蚕丝获得庞大财富的沙那卖一族而言,势必将是一大打击。
对朝阳而言,这就像是自己多年来耗费苦心培育出来的蚕种竟遭人横刀抢夺,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当初他逼死自己的叔叔时,是否曾想过事态会发展成今天这个局面?
──然而依他的城府,这些恐怕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他刻意与朝廷保持距离,不过问政治,却在贺州拥有绝对的影响力。沙那卖朝阳这个男人心中到底在打着什么样的如意算盘,高峻直到今天依然捉摸不透。
高峻试着仔细观察朝阳的表情,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贤人来贡,朕心甚慰,可至鲨门宫歇息。」
高峻也以场面话应对,说完便走了出去。每次以这种古风的口吻说话,都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寿雪,心里不禁有些莞尔。
朝阳一行人会在宫城内的离宫鲨门宫待上一阵子。高峻打算趁着朝阳还没离开之前,与他针对蚕业及贺州等议题好好交换意见。实际谈过之后,或许就能掌握朝阳的内心想法。
坐在返回内廷的轿子上,高峻心里想着最近得找个时间去看看鹤妃,顺便告诉她朝阳已经抵达宫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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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个朝雾蔽日的清晨,某一名内侍省宦官到了应该要接班的时间,却没有出现在工作岗位上,他的同僚于是前往他的宿舍房间去找人。
同僚打开门踏进房内一看,霎时惊声尖叫,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外。
那宦官赫然倒卧在地板上,双眼圆睁,鲜血从头上汩汩流出,早已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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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饼烤好了。」
九九端着一盘烧饼走了进来。那薄薄的烧饼是她亲手揉制,里头掺了葱花,九九的老家是饼肆,所以很擅长制饼,一次可以揉制很多块,正好可以当作下午的点心。自从来了衣斯哈跟淡海后,夜明宫变得热闹得多,因此九九经常跟红翘及老婢桂子一同做饼给大家吃。
寿雪吩咐衣斯哈,将温萤及淡海一同唤进房内吃饼。所有人之中,唯独老婢桂子说什么也不肯踏进寿雪的房间。打从当初侍奉丽娘的时候,她便秉持这样的立场,如今她似乎也不打算改变这个习惯。平时她总是紧闭着双唇,看起来就像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婆婆,但其实她并没有心情不好,更没有动怒,衣斯哈刚来的时候很怕桂子,经常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令她生气的事,寿雪总是告诉衣斯哈不要想太多。事实上桂子相当关心衣斯哈,或许是衣斯哈会让桂子想起寿雪刚来到夜明宫时的样子吧。因为衣斯哈身材削瘦的关係,每次吃饭的时候,桂子总是会在衣斯哈的碗里多放一些肉。
从前寿雪的房间里只有两张坐椅,但后来因为人变多了的关係,还特地从其他房间搬了几张过来,有时甚至还会拿寝室的榻来当椅子坐。当初丽娘在世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发生这样的状况。
此时面对外廊的门扉都敞了开来,整个房间里显得非常明亮。每当众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最多话的人总是淡海,九九经常和他斗嘴,起初温萤还会充当和事佬,但后来也懒得理他们了。
「我想吃里头包绞肉的饼。」
「要抱怨就别吃。」
「这不是抱怨,是提出要求。饼里有肉会比较好吃。娘娘,妳说对吧?」
「吾甚好此饼。」
表面烧得酥酥脆脆,里头柔软又有弹性,还有葱的气味。加入绞肉的饼当然也很美味,但是对胃的负担比较大。
「淡海动不动就想要拉娘娘支持你那一边,真是太狡猾了。娘娘,您说对吧?」
「妳才是吧?」
寿雪慢条斯理地嚼着饼,静静看着两人争吵。反正等他们吵了一阵子,温萤看时机成熟了,就会把淡海强行带出门外。
原本寿雪是这么期待的。
但是就在烧饼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星星忽然喧噪了起来。寿雪原本以为牠是因为没吃到烧饼在闹脾气,但片刻之后,便发现并非如此。
殿舍外有人。不仅人数众多,而且是过去从来不曾到过夜明宫的人。温萤与淡海听见那脚步声,各自脸色一变,不约而同地起身奔向门口。
两人一踏出殿外,骤然停下了脚步。即使从他们的背影,也可以清楚感受出他们心中的惊愕。
「何事喧闹?」
寿雪走向两人。温萤迅速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她能够通过。寿雪向外望去,只见台阶下方的鹅卵石地面有一群人,正朝着夜明宫步步逼近。
所见人数约十人前后,全部都是宦官,身穿蓝鼠色1长袍,腰间挂着刀。
那是勒房子,是直属于皇帝的组织,由于职责是取缔后宫内的犯罪事件,因此可以携带刀械。
后宫基本上受皇后管辖,但如今高峻并无立后,管辖权目前落在位阶最高的鸯妃花娘手中。然而花娘所拥有的权责,并不包含调查发生在后宫内的重大犯罪。而且自从有了皇太后擅权干政的前例后,高峻大幅缩小了皇后的权力,并建立起了直属于皇帝的勒房子组织。
简单来说,就是皇帝让一部分的皇后权责回归到自己的手上。
──这些勒房子,怎么会跑到夜明宫来?
一群勒房子宦官在台阶前停下脚步,仰望寿雪。其中一名貌似带头者的人物往前站出了一步,这个人虽然五官端正,却是目光如鹰,一看就知道身手不凡。但他的神情带着一丝疲累,眼中布满血丝。他朝寿雪跪下行礼,身后的宦官们也跟着跪下。
「乌妃娘娘,请原谅我们的无礼。」
他口中所说的无礼,指的是未经通报就来到夜明宫外。一般来说宦官有公务要面诣后妃,必定要事先通报,然而勒房子身为皇帝直属组织,不受这项规定限制。因此对方这么说,只是单纯的场面话而已。
「汝等勒房子,至此何为?」
刚刚说话的那名宦官站了起来,抬头答道:
「乌妃娘娘,今天早上有一名内侍省的宦官在宿舍遭到杀害,此事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宦官的口气极为冰冷。
──内侍省的宦官遭到杀害?
寿雪当然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是其他宫的妃嫔,或许还会听到风声,但夜明宫距离内侍省颇远,而且没有任何交集。九九等人也都走出来了,神情紧张地站在寿雪身后,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不知。」寿雪回答得简单扼要。
那宦官面不改色:「我们怀疑夜明宫宦官淡海涉嫌重大,请娘娘将他交给我们处置。」
──淡海?
「咦?」
遭到指名的淡海发出了摸不着头脑的轻呼声。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寿雪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淡海何故见疑?」
「遭杀害的宦官名叫牧宪……淡海,你应该记得这个名字。」
那勒房子以锐利的眼神望向淡海,而淡海一听到这名字,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汝识得此人?」寿雪朝淡海问道。
淡海紧闭双唇,默不作声,反倒是勒房子的宦官代为他回答。
「牧宪是淡海家里的『知家事』。」
「知家事……」
「知家事的意思,就像是家里的总管。」
这意味着淡海的出身之家必定颇为富裕,才有能力僱用总管。
「娘娘,您对淡海的底细一无所知?」
那勒房子宦官扬起嘴角,眼神流露三分同情。淡海不久前也是勒房子的一员,但那宦官似乎对淡海没有半分同僚情分。
寿雪冷冷地看着那宦官说道:
「岂止淡海,吾对汝亦一无所知。」
「请恕下官失礼。下官是勒房子勒上2,姓漆雕,名坤。」
「漆雕坤……那牧宪便曾是淡海家中知家事,何以知此人为淡海所杀?」
「娘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漆雕坤不假辞色地说道:
「这淡海的出身之家,原本乃是在于州拥有领地的名门望族。但是到了他祖父那一代,家门开始失势;到了父亲那一代,更是彻底家道中落。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他父亲连续数次应考贡举落榜,从此与高官无缘。随着财产日渐减少,僕人与婢女也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在如今这个时代,就算是累世公卿的名门世家,也有可能从此没落。淡海这个人颇有才干,如果能够撑到由他当家,或许还有中兴之望。可惜他的父亲明明没有经商之才却硬要经商,将家产赔得一乾二净。」
寿雪见漆雕坤说得眉飞色舞,心里不禁佩服他竟然能把这些事调查得这么清楚。漆雕坤似乎没有察觉面前之人已经皱起了眉头,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如果是忠心护主的婢僕,这种时候应该会全力辅佐主人重振家业,可惜淡家的婢僕没有一个抱持忠义之心。他们不仅一个个离开,而且还把家里的值钱东西都偷走了。说起来令人感慨。娘娘,您说是吗?」
漆雕坤说到这里,朝淡海瞥了一眼。淡海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脸上不见丝毫表情。
「淡家有一只传家的金杯,据说是无价之宝。就连这只金杯,也被知家事牧宪盗走了。失却金杯,对淡家来说是最大的憾事,淡海的父亲忧愤成疾,就此抑郁而终,母亲自缢而死,就连独生子淡海也被卖给了人口贩子。自从他家没落之后,整个家族也跟着四分五裂,境遇大体相同,一整个名门望族就这么彻底烟消云散。淡海落入人口贩子的手中之后,又遇上了些什么事,我们并不清楚,只知道他后来加入了盗贼集团。」
漆雕坤说完了这些话,重重叹了口气。
「如何,乌妃娘娘?偷走了传家之宝的人物,就在这后宫之中,这不就是最大的铁证吗?若说这是命运的安排,那倒也不见得。误入歧途者的下场,不是处死就是当宦官,他们两人会在这后宫里相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有谁会愿意当宦官?」
漆雕坤明明自己也是宦官,却把宦官说得一文不值。事实上他这几句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会当宦官的人,通常都是在外头已没有谋生能力,或是死刑囚获得宽赦。当了宦官之后,如果没有过人的容貌或才干,一辈子就只能当个打杂的低阶宦官。
「淡海杀牧宪报仇,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寿雪嗤嗤一笑,说道:
「此话于理不通,汝既言淡海有才干,岂会于后宫杀人而不知避嫌?汝无凭无据,如何拘拿吾宫宦官?」
寿雪瞪着漆雕坤,接着说道:
「汝可速去。淡海是吾宫之人,休得擅动。」
漆雕坤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个人有着圆弧状的脸型轮廓及端正的五官,脸色却是异常苍白,不知是天生的肤色还是过度操劳。
「……这件事,下官将会稟报卫内常侍。不久之后,相信也会传入大家的耳中。」
漆雕坤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殿舍。走了几步,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说道:
「乌妃娘娘,您可能不知道淡海是怎样的人物。当初他会被捕,是因他擅闯民宅,杀害家婢。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个杀人魔头。您若要将他留在身边,请务必再三提防。」
──杀人魔头……
漆雕坤见寿雪等人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惊愕之色,得意洋洋地带着一众宦官转身离去。
九九见那群人走得一个也不剩,才终于大大吁了口气。
「好可怕……勒房子果然都是一群可怕的人。」
「腰悬利刃,令人生惧。」
就算是寿雪,刚刚也相当紧张。
「但是娘娘实在很了不起。光凭那样的理由,就要把人押走,实在是太蛮横了。而且那个叫漆雕坤的人,也让人看了很讨厌。」
九九气呼呼地说道。她虽平日爱与淡海斗嘴,但是当听见他人数落淡海的罪状时,她并没有因此而害怕,反而愤怒于漆雕坤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寿雪不禁心想,九九正是这样的一个女孩。
「听说漆雕勒上是个相当固执又严厉的人。」
温萤说道:
「而且他做事一板一眼,绝不草率行事……这次为什么会如此武断地认定淡海就是兇手?淡海……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
淡海难得皱起了眉头,没好气地说道:
「我怎么会知道?」
他很少会露出这种不耐烦的表情。
「淡……」
温萤正想谴责他几句,他却不再理会温萤,走到寿雪面前,说道:
「娘娘,妳为什么要回护我?这可是会让妳惹上麻烦。」
「夜明宫内事,由吾一意而决。后宫规矩万千,于吾皆不适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牧宪真的是我杀的,妳要怎么办?难道妳心中不曾有一丝怀疑?」
「不曾。」
淡海错愕地看着寿雪说道:
「那是因为妳对我一无所知。」
「知亦可,不知亦可。吾之识人,但凭吾心。勒房子欲擒汝,吾必阻之。」
淡海目不转睛地看着寿雪。
「就算我是个杀人魔头吗?」
「然也。」
寿雪想也不想地回答。漆雕坤说淡海曾杀害家婢,寿雪并不清楚那是不是事实,寿雪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所认识的淡海。
淡海紧紧咬着牙齿,不再说一句话,转身走下台阶。温萤喊了他一声,但他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