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峻轻轻将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
「此时不救,此棋必死。」
寿雪指着棋盘上的另一个位置说道。
「但若救之……」
「会死更多的棋,丢掉更多的地盘。弈棋是一种抢地盘的游戏,一定要洞烛机先,仔细推敲每一步棋的后果,不能只是想怎么下就怎么下。」
「唔……」寿雪皱起了眉头。围棋的世界果然博大精深。
「如何推敲,方可谓洞烛机先?」
「这就要靠熟练与直觉了。只要下的棋多了,自然就会懂。」
寿雪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说道:「待吾熟练,已是佝偻老妇。」
高峻轻轻一笑,说道:
「就让我们一起下棋到变成老翁老妇,也没什么不好。」
「……汝心中暗思『吾可胜汝之日,必已成老妇』?」
「不,其实……唔,朕也不知道。」
寿雪心想,他原本想说的一定是「就算变成老妇也赢不了」,只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高峻这个人的好胜心,远比她原本所想的要强得多,他能够表现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是因为他知道凭寿雪的棋艺绝对赢不了他。
──一起下棋到变成老翁老妇……
从前的寿雪从来没有想过年老之后的事,这不过只是让自己更加心烦而已,就算真的能够活到变成一个老妇人,那也只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痛苦煎熬。
「两位请用茶。」
九九端上茶来,寿雪顿时闻到了扑鼻的茶香,于是她与高峻一同从摆放着棋盘的窗边走向小几,而两人挂在腰带上的鱼形吊饰在走动的同时正微微摇曳。
「这是陛下所赐的芜州茶,真的好香呢。」
随着柔和热气不断扩散的香味,确实有一种独特的清新感。在这微凉的入夜时分,喝上一杯热茶,的确能够让紧绷的身心获得舒缓。此刻小几上还摆着茶点,今天的茶点是枣馅烧饼,同样是高峻带来的,直到现在,高峻依然没有改掉每次拜访都带食物的习惯。
「朕知道妳爱吃莲子,一直在烦恼不知该带枣馅烧饼还是莲子馅烧饼……最后选了枣馅烧饼,妳会不会有些失望?」
「吾虽好莲子,枣馅亦甚美味。」
莲馅鬆软,枣馅酸甜,两者都很美味。高峻见寿雪吃得狼吞虎咽,也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虽然做出符合高峻预期的举动,对寿雪来说实在是有损自尊,但毕竟食物是真的美味,那也没办法。
「余下烧饼,愿与九九等人分食。衣斯哈已歇息,将于明日与之。」
寿雪说完,正要叫九九把那一盘枣馅烧饼收下去,此时高峻却说道:「给他们吃的份,朕已经派人先送到厨房了。」
「汝真周到之人。」
「妳这宫里,最近人也变多了。」
高峻在房间里环顾左右。此时房内只有高峻及寿雪两人,但白天可说是相当热闹。
「汝向言本宫人少,故宫人渐增。」
「以一宫的规模而言,夜明宫的人还是太少了……人手足够吗?」
「足矣。」寿雪道:「淡海虽言护卫人手不足,实则只为偷閑。温萤亦言护卫两人足矣,非多多益善。」
「好吧……」
高峻凝视着寿雪,表情显得有些意外。
「何故如此觑吾?」
「没什么……朕只是没想到妳跟护卫们也处得不错。当初妳一直不愿意增加人手,所以朕有些意外。」
寿雪不禁移开了视线。不在宫里安排宫女及宦官,是因为当初丽娘再三告诫「乌妃必须习惯孤独」。自打破了当初对丽娘的承诺,她的内心一直感到歉疚。
──但是……
「既置宫人,吾为其主,必当护之周全。汝亦曾言……既然助之,岂能复弃之不顾?」
当初寿雪为了该不该让衣斯哈进夜明宫而犹豫不决时,曾说过这样的话。
──朕认为妳也应该要有投注关爱的对象。不管是一个人、两个人,还是一大群人。
当初高峻所说的这句话,如今寿雪已逐渐能体会个中深意。
「吾向谓聚众则心懦,实则不然。」
侍从的真正功用,不在于服侍主人,而在于让主人更加坚强。为了保护这些侍从,寿雪必须拥有一颗强韧的心,就像一棵大树,绝对不能倒下。
高峻眯起双眼,感慨地说道:
「妳能有这样的体悟,朕很开心,却也感到有些寂寞。」
「寂寞?何言寂寞?」
「就好像……」高峻面无表情地歪着头说道:「看着巢里的雏鸟逐渐长大,快要离巢而去的心情。」
「汝谓谁为雏鸟?」
「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唔……」高峻一脸认真地思索片刻后说道:「总之看见妳和朕以外的人亲近,朕的心里会有些不是滋味。」
寿雪纳闷地瞪着高峻,说道:「不是滋味?」
「有种担心妳会被抢走的感觉。」
「吾乃活人,非囊中物。」
「朕知道,但就是会有这种感觉,朕也没办法。妳呢?妳曾有过这种感觉吗?」
「从不……」
寿雪本来要说出「从不曾有」,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这种好像有点寂寞,又好像有点不是滋味的感觉,自己确实也曾体会过。
她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脸孔──令狐之季。
「……」
「朕胡言乱语,妳别放在心上。」高峻见寿雪默不作声,赶紧道歉。
「请妳忘了这些话吧,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寿雪还来不及说明高峻与之季的关係所带给自己的奇妙感受,那人却已结束了这个话题。接着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这沉默异常地漫长,直至远方传来了报时的鼓声才终于打破。
「……朕该告辞了。妳需要什么东西,朕下次可以带来。」
高峻起身说道。
「别无所需。」
「人变多了,需要的东西应该也会增加。如果妳想到什么,随时写封信,朕就会派人帮妳送来。」
「所需之物,花娘多已为吾备齐。书籍笔砚,诸般吾未提及者,一应具全。」
「原来如此,被花娘抢先了一步……花娘果然比朕周到得多,朕赢不了她。」
「并非敌对,何分高下?」
「除了拿一些食物来之外,朕似乎帮不上什么忙。」
高峻虽然面无表情,口气却显得有些沮丧。寿雪不禁心想,这皇帝真是古怪,有时间关心自己,怎么不多关心其他妃嫔?
「食物最佳。」是因为不忍高峻继续沮丧下去吗?寿雪补充道。
幸而这话之于高峻似乎十分受用,此刻他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好吧。」
一打开门,便看见卫青候在门外。近来高峻驾临夜明宫,他总是站在门外等候,不再像从前一样跟随高峻入内,至于理由,寿雪当然一无所知。只见卫青对着高峻跪下行礼,对自己却连瞧也不瞧一眼。
「回凝光殿。」高峻说道。卫青立即点亮烛台,转身在前引路,而寿雪便站在原地,默默目送两人离去。近来每当高峻辞别,她总是会像这样站在门口看着灯火远去,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就让我们一起下棋到变成老翁老妇,也没什么不好。
寿雪看着远方摇曳的灯火,在心中反刍着高峻所说的话。
──这意味着就算两人变成了老翁老妇,关係也不会改变。
高峻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彷彿照亮了寿雪的脚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虽然前方的道路一片黑暗,高峻却总是能靠着平凡无奇的几句话,一寸一寸地照亮自己眼下的路面。
能隐约映照出高峻与卫青身影的灯火,在寿雪视线的远端逐渐越缩越小。
近来夜晚暑气渐退而寒意渐增,这给人一种夜色逐渐变得冷冽而锋锐的错觉,夏夜的那种厚重与浓稠感,不知不觉已消失得无影无蹤。黑夜虽然纯凈透明,但另一头所透着的依然是黑夜,彷彿没有边界般地无穷无尽;而纯凈同时意味着浓度高,因此在暗中每吸一口气,都感觉有大量的夜色渗入了胸中。
当火光消失在远方尽头之时,寿雪身上的衣衫亦同时犹如吸饱了黑暗,变得又冷又重。
❀
照亮了前方路面的火光微微摇曳,如同卫青正起伏不定的内心。
「卫青,朕跟乌妃没说什么秘密,你不必到外面去。」
「是……」
虽然高峻这么说,卫青却仍因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寿雪。过去卫青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对她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心情,而一切起因,只不过是他发现寿雪很可能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事实就像一块重石,沉沉地压在自己的胸口。
──血脉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
最大的原因,或许在于卫青是一名宦官吧。他的父母皆已经过世,亦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他一直以为自己与「血脉」两字不会有任何瓜葛。虽然有幸侍奉了一名让自己愿意鞠躬尽瘁的贤主明君,但撇开高峻不谈,卫青在这世上可说是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亲人。
──我有了一个妹妹。
这个事实有如惊涛骇浪一般冲击着卫青的内心。
──但是那名少女……对大家来说却是个危险人物!
光是乌妃这个身分就已相当棘手,更何况她还是前朝余孽!
绝对不能让大家和那少女太过接近。光是当朋友便已极为不妥,倘若他们两人……一股不安感在卫青的胸口挥之不去。
卫青偷偷朝身后瞥了一眼。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察觉?每当大家与寿雪相处时,他脸上总是会流露出从来不曾在他人面前流露过的表情。他们之间那股既非友情又非爱情的强烈情感,唤醒了卫青心中最强烈的恐惧。
❀
那股类似霉味的墨水气味,总是能带来心灵的平静。之季将竹简从棚架上抽出时,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洪涛殿书院的史馆分为大厅及数间小房间,这里所有的空间全部都是书库。除此之外,城内的其他地方也还有好几座史馆,收藏的典籍文献多得难以数计。有些史馆主要负责史书的编纂作业,有些史馆主要负责搜集全国的家传、地方史及地理志,有些史馆主要负责保管从前的公文。搜集这些典籍文献的目的,原本只是为了编纂史书之用,但是「书籍为珍贵的财富」是打从前朝时代就留传下来的观念,因此直到现在,各史馆依然全力搜集着各种不同种类的典籍文献。
前朝的开朝皇帝,便已制定律令,要求全国臣民献上各种地理志及奇谭异志,这可说是国家开始搜集各种典籍的滥觞。凡是献上典籍者,朝廷都会赏赐绢帛,可见得当时应该引发了一场全国性的搜集典籍热潮。
这座史馆所收藏的书籍种类繁多,从古老的律令纪录到风格独特的异国典籍抄本,都在这间史馆的收藏範围之内。除了纸卷之外,还有大量的竹、木简及帛书,分别收藏在不同的书库内。
尤其是前朝不知道第几代的皇帝曾下令,将书库角落那些严重老朽且沾满了灰尘的古老文书搜集起来重新抄录及编纂。由此而保存下来的珍贵文献,成为研究古代风俗习惯的重要参考资料。
「令狐哥,何中书令吩咐要追加这些。」
一名见习学士走了过来,将一张纸片交给之季。新就任中书令的何明允,是个相当爱使唤人的上司,由于「哪一份古籍资料放在哪一间书库里」只有之季最清楚,因此落在其肩头的工作也最沉重。不过当初如果没有何明允的举荐,他绝对没有办法当上学士,更何况此时他还住在明允的家里,所以自己完全不敢违逆明允的指示。之季原本打算等学士的工作上手之后,就要搬出明允的家,但是明允以「反正家里有空房间」为由,慰留他继续住下来。
──多半只是想将自己留在身边,以方便监视吧。
之季心里如此想着。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完全受到信任,至今明允依然怀疑自己与沙那卖一族有所勾结。
然而事实上之季只是遭到利用而已。
当初之季遭朝阳的叔叔下毒,逃出了贺州。事后回想起来,倘若朝阳想要置自己于死地,自己根本无法活着离开贺州,自己之所以能平安逃离贺州,完全是因为朝阳想要借自己的口,将「沙那卖意图不轨」的嫌疑传至朝廷。而朝阳刻意放出这样的消息,当然是为了方便在事后能够名正言顺地除掉叔叔,让他可以这么告诉所有人:「叔叔曾经企图谋杀观察副使的事情,已经传入了陛下的耳中。」
一想到朝阳这个男人,之季便不禁怒火中烧。自己不仅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且直到现在依然无法洗刷嫌疑,这些当然都得怪到那男人的头上。而后他不禁又想,朝阳与八真教不知是否有所勾结?抑或,有勾结的只是朝阳的叔叔,朝阳本人与八真教并没有往来?
──八真教主白雷……
一想到那个教主,之季便感到不寒而慄,彷彿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一股阴郁的恨意也自内心深处油然而生。妹妹小明死于非命,那个男人要负最大的责任。
八真教的前身是月真教,小明所嫁入的家庭,全家都是月真教的信徒。而白雷竟然煽动这些信徒,将她殴打致死,虽然那一家人已全数遭到处死,但白雷却依然苟活着。一想到小明那惨不忍睹的死状,之季便气得全身颤抖,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立刻将白雷碎尸万段。
蓦然间,之季望向自己的右手。那是一只白皙、纤细而柔弱的女人手掌,正捏着之季的袖口──那正是小明的手。之季闭上双眼,缓缓吐了一口气。当他再度望向袖口时,那只手已经消失了。
那只白皙的手掌经常会出现在之季的袖口上,彷彿在劝谏之季不要被仇恨沖昏了头,只要之季依然憎恨着白雷,妹妹小明的魂魄就无法往赴极乐凈土。儘管之季由衷希望小明能获得解脱,却又不甘心就此放下心中的仇恨。
──为什么不让我放手去恨?
之季仰靠着棚架,心中有股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都无路可走的困顿感。
「……你还好吗?」
那把清脆爽朗的女性说话声,让之季回过了神来。
映入之季眼中的,是一名身穿翡翠色衫襦及青瓷色长裙的美丽女子,正是鸯妃云花娘,在她身后,还跟随着数名侍女及宦官。花娘有时会来这里借书,之季不久前也遇过一次。
「……鸯妃娘娘,请恕微臣失礼。」
之季赶紧跪下行礼。
「请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花娘关心道。
「微臣没事,只是有一点睡眠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