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天,整个宫中瀰漫着喜庆的气氛。因为皇帝的妃嫔怀孕了。
而且还不是一位,而是两位同时怀孕。
首先是鹤妃有喜的消息传遍宫中,不久之后又传出燕夫人也有了身孕的消息。鹤妃晚霞是贺州豪族沙那卖家的千金,燕夫人黄英则是名门昌家的千金。
针对这两件喜事,寿雪的护卫淡海发表了这样的评论:
「大家是谨细之人。」
「何言谨细?」寿雪问道。
「他知道要取得平衡。」
「何言平衡?」寿雪接着又问。
「当然是庙堂的平衡。」淡海说道。
庙堂即政治的代称,那正是寿雪最鲁钝之事。后宫内外的大小事情,淡海总是能了如指掌,没有人知道他这些消息都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自从发生了皇太后之祸,大家就对妃嫔及外戚小心堤防。沙那卖家是地方豪族,对中央的政权即便有心干预,也是鞭长莫及。而昌家虽然是云派的名门世家,但也只是历史悠久,称不上权门,当家的性情也很温和。跟前宰相比起来,简直像小狗一样听话。」
「于外戚不易干政者,云派、非云派各取其一,便是汝所称『平衡』?」
「没错,皇太后的事情也已经告一段落,我正在猜想差不多该要有喜事了,果然大家也很善于精打细算。」
淡海发出爽朗的笑声。
「彼确是持重之人。」
寿雪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
淡海与寿雪对高峻的评价其实颇有差异。在寿雪的眼里,高峻是个笨拙的男人,做事绝对称不上「谨细」。但是就像淡海所说的,高峻这个人想必会为了取得后宫的平衡而费尽苦心。虽然他从来不曾说出这些想法,甚至不曾流露在表情上,但他就是这么一个男人。
「怎么会用『谨细』来形容这样的喜事?」侍女九九皱眉说道。「那简直是把陛下说成了一个重利无情的人物。生孩子这种事情,可不是想要做就做得到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淡海露出一脸自讨没趣的表情,看着九九说道:「九九,妳最近心情不好?」
「没那回事。」
「明明就有,拜託别发泄在我身上。」
「谁会做那种事?我已经告诉衣斯哈了,以后只要看到你偷懒摸鱼,就要立刻和温萤哥报告。」
「咦?」淡海皱起了一张脸。
就在这时,房门口出现了一道影子。原来是温萤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温萤也是寿雪的护卫宦官。他在寿雪面前屈膝跪下,行了一礼,接着转头对着淡海冷冷地说道:
「淡海,做好你的本分事。你要我说几次,才会改掉你这个坏毛病?」
「现在没有人会来夜明宫,娘娘又不出门,还需要护卫什么?」
温萤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瞪着淡海。他虽然容貌俊美,但瞪起人来有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淡海最害怕的就是温萤的沉默不语。他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随着温萤走出殿舍。淡海一走,整个宫内突然变得安静下来,甚至给人一种阴暗的错觉。
「淡海哥虽然很吵,但他或许也是想要帮娘娘排遣寂寞吧。」
九九说道:「当然最大的目的,还是想要偷懒吧。」
「排遣寂寞?何寂寞之有?」
「因为……」
九九无奈地环顾四周。
「这宫里实在太安静了。」
夜明宫这阵子相当冷清。正如同淡海所说的,既没有人前来造访乌妃,寿雪也过着足不出户的生活。
自从发生了盲信乌妃的「缁衣娘娘」骚动之后,寿雪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殿舍内。一来高峻下达了无许可不得擅自外出的禁令,二来她自己也不想再出去招惹是非。
所谓乌妃,其实是女神乌涟娘娘所拣选的冬王。在从前时代,冬王是侍奉神明的祭祀之王,而夏王则是掌管政务的世俗之王,这个国家由双王所共同治理。但后来夏王杀害了冬王,国家陷入了漫长的战乱时期。好不容易再度统一国家的栾朝开朝皇帝,将冬王改称为乌妃,深藏在后宫之内。据说他这么做的理由,正是为了避免国家再度大乱。
乌妃必须孤寂一生。当初丽娘的训诫,如今依然深深烙印在寿雪的胸口。然而自己却铸下了大错,不知不觉沉溺在与他人互相依赖的舒适生活之中。
这次的骚动,后宫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激怒了皇帝,因此再也没有人敢接近夜明宫。即便如此,寿雪的身边还是有着九九等数人。
这些人既然已跟着自己,当然不能随便抛弃他们。不,应该说是寿雪已下定了决心,绝不抛弃任何人。
高峻曾经说过,必须从根源开始抽丝剥茧,才能将问题彻底解决。
──冬王乃是掌管祭祀之王,受到信奉尊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真正的错误,是不应该将冬王幽禁在后宫之中。
──我们不能抱着快刀斩乱麻的想法,也不能放弃思考,那对解决问题毫无助益。
高峻选择了最为险峻的一条道路。
那就是匡正第一代乌妃香蔷所犯下的过错。
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让当初被香蔷囚禁在乌妃体内的乌涟娘娘获得自由。但是要实现这个目标,首先得找到古代因与鳌神争斗而沉入海中的乌涟娘娘半身。而要寻找半身,前提是乌妃必须能够离开宫城,乌妃要离开宫城,必须先破除香蔷设下的结界……虽然每个环节都很清楚,但是做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寿雪幽幽地叹了口气,投映在脸庞上的夜色彷彿更加深邃了。九九点起了灯笼,朦胧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反射着熠熠火光。寿雪看着九九,内心逐渐恢複平静。
所谓的心灵祥和,就是这种感觉吗?下次见到高峻,应该向他问个清楚。
「娘娘,您心里有什么感觉?」
九九凝视着灯笼问道。
「所言何事?」
「就是妃嫔们有喜的事情……」
寿雪微微歪着脑袋,不明白九九到底想要询问什么。
「淡海所言,或有其理。高峻过于杞忧,于事无益。其所谋之事,未必能成。」
「呃……嗯,娘娘说得是。」
「须早立皇嗣,当可无患。若晚年立嗣,帝崩而皇子年幼,母后及外戚必然跋扈。」
「我不是要讲那么艰深的话题……」
「然则汝欲言何事?」
事实上对于妃嫔怀孕、册立皇子之类的事情,寿雪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以她的立场而言,那些都距离自己太遥远。
「我想谈的是关于鹤妃娘娘及燕夫人的事……」
「依晚霞信中所言,彼女近日精足气旺,母子具安,无须担忧,唯燕夫人堪虑。淡海曾言,燕夫人近来身染微恙。」
晚霞曾提出造访夜明宫的要求,但遭寿雪婉拒。从那天之后,晚霞便经常写信给她。从前晚霞写给她的信中总是充满了硬邦邦的客套话,但如今其信中文字已变得有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而流畅,彷彿心中的烦恼一扫而空,连寿雪也颇感吃惊。
另一方面,燕夫人昌黄英据说年纪比高峻大,但因为从小生活在深闺之中,依然散发着楚楚可怜的少女氛围。寿雪回想起当初黄英看见自己时的惊惧模样,心里不禁有种奇妙的感触。像黄英这样的女性,是否有办法成为称职的母亲?
「原来如此……」
九九露出了相当複杂的表情。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却又有些鬆了口气。
「这么说来,娘娘不是因为妃嫔们有喜而心情郁闷?」
「嗯。」
为什么妃嫔们怀孕,会让自己心情郁闷?九九的这个问题,让寿雪感到纳闷不已。但总而言之,似乎是因为自己陷入沉思,让九九为自己担忧了。
「吾岂有心情郁闷之理?」
「那我就放心了……」
九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还是带着三分不安。
后来寿雪终于明白了九九心中的担忧,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这天夜里,寿雪蓦然醒来,抬起了头。几乎就在同一个时间,星星开始振翅喧噪。似乎是有人来了。
──是谁?
这夜明宫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
──多半会被温萤或淡海逐走吧。
「娘娘。」
门外传来了温萤的声音。
「有来客?」
「是燕夫人的侍女。」
「嗯……」寿雪暗想,温萤做的每一件事,必定有其道理。他既然愿意为那侍女通报,代表一定有他无法作主驱逐的理由。而且访客是如今有了身孕的燕夫人的侍女,这一点也让自己放心不下。
「吾自问之。」
寿雪说完之后轻轻举起了手,手掌一翻,门扉登时开了,彷彿上头系着绳索一般。冰冷的夜晚空气流入了门内,黑暗中隐隐浮现温萤的身影。他的背后站着一名侍女,那侍女看起来气色很差,而且似乎年纪颇大。上次寿雪前往飞燕宫的时候,确实曾见过这名妇人。以年纪来看,多半是已经跟随昌黄英多年的侍女吧。
「温萤应已告汝,吾已不应事。」
「这件事攸关黄英娘娘及陛下子嗣……请乌妃娘娘务必帮忙。」
那侍女跪了下来,接着又朝寿雪拜倒,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走投无路的焦躁感。
「……便是攸关陛下子嗣,亦与吾无关。」
寿雪冷冷地说道。那侍女的脸上登时流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寿雪将头转到一边,再度开口:
「汝可坐,将原委道来。」
「乌妃娘娘,您知道黄英娘娘将升为鹊妃一事吗?」侍女满脸倦容地问道。
寿雪很想叫九九帮她倒杯茶来,可惜九九已经睡了。
「吾不知此事。因怀皇子之故?」
妃的阶级由高至低依序为鸯妃、鹊妃、鹤妃,接下来才是燕夫人。燕夫人的地位是嫔而不是妃,却是唯一拥有独立宫殿的嫔,因此地位与一般的嫔又不相同。燕夫人的飞燕宫是距离夜明宫最近的宫殿。
「其实自从鹊妃娘娘过世之后,我们就听到了风声……如今娘娘怀了皇子,陛下终于正式下旨了。」
鹊妃死得凄惨,寿雪如今回想起来,依然懊悔不已。
「不升鹤妃,却升燕夫人……?」
寿雪心想,高峻那些人多半是有什么考量吧。
「燕夫人得怀皇子,今又晋陞鹊妃,此皆是大喜之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
侍女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那实在不像是主人适逢喜事的婢侍会露出的神情。
「黄英娘娘说她不想晋陞鹊妃。」
「噢?」寿雪歪着头说道:「却是何故?」
「她说不想住进鹊巢宫。」
「……既不愿迁居,何不就飞燕宫安住?」
「陛下既然已经下旨,在规矩上是非迁不可的。」
「既是如此,理当迁居。」
「但娘娘就是不要……」
寿雪听得心烦,说道:「燕夫人如何不识大体?」
「如果只是耍耍脾气,我们还可以设法安抚。但是黄英娘娘说出来的理由,倒也非全然无理。」
「……燕夫人何故不愿迁居?」
「她说鹊巢宫是不祥之宫。」
寿雪低下了头,心中恍然大悟。
「燕夫人天性胆小?」
「是啊,比一般人胆小得多。」
「鹊妃横死宫中,故燕夫人不愿迁入?」
侍女点了点头。
「便是飞燕宫,抑或其他宫殿,往昔亦有死者。」
侍女又点了点头。
「我们也是这么告诉娘娘。要是有人过世就如此在意,这天底下还有地方能住人吗?」
「燕夫人坚决不肯?」
「黄英娘娘从前和鹊妃娘娘见过几次面,所以才会如此害怕。毕竟死的是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