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季今天清晨出发了。」
宰相何明允向高峻稟报。令狐之季一直借住在明允的宅邸里。
「先从潍水顺流而下,再沿着海岸线北上,三天就能到解州。」
云行德慢条斯理地说道。行德是永德的次男,他的性格正如同他的体格一般圆润而柔软,与其父可说是截然不同。
高峻眯着眼睛,望向摇曳于水面的灿烂阳光。
三人此时正坐在洪涛院莲池内的一叶小舟上,除三人外,负责执櫂的是卫青。这时期莲花早已谢了,水面上只剩下冷冷清清的残荷枯梗,反而有一种寂寥情趣。
「家父曾经说过,要说服羊舌氏出仕,恐怕并不容易。」
「之季当可完成此大任。」
明允口吻平淡,甚至带了一丝冷漠。不过这是他向来的一贯态度,并非刻意冷落。
行德见了明允的冰冷态度,似乎也并不在意,丰腴的脸上漾起悠哉的微笑,说道:
「解州的盐可美味了。同样是盐腌芜菁,用解州的盐会好吃得多。」
明允露出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彷彿在说着「天底下的盐不都是一样的味道」。他本来就是个没有口腹之慾的人,对他来说,摄取盐只是为了维持身体健康。
「是真的,你就当作被我骗一次,吃吃看解州的盐吧。一般品质较差的白盐,会有很重的苦味及臭味,但是解州的盐吃起来口感温和,完全没有异味。」
行德比手画脚地说个不停,明允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勉强说道:「好……」
高峻淡淡一笑。
老迈的永德卸下了宰相职务后,高峻便让其子行德进入了朝廷的权力中枢。行德的表现甚至超越了高峻的期待。
明允是个相当精明的男人。但是正因为太过精明,不管是想法、态度还是谈吐,都有些太过锋锐。年纪才四十齣头的他,完全是靠着自己的能力才爬到现在的地位。正因为如此,他与名门望族向来处得并不好,而且他似乎并不打算改善这样的人际关係。宰相的性格,会对朝廷的风气造成非常大的影响。高峻担心明允的作风太过锋芒毕露,会影响庙堂的和谐。
行德的性格与明允完全不同。行德没办法像明允一样举一反三,只要稍微点一下就知道该怎么做。但这并不表示行德是个脑筋笨拙的驽钝之才。行德最大的优点,是温厚、包容力强,而且做事没有稜角。不管是作风锋锐的明允,还是对朝政怀抱不满的名门望族,在遇上行德时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展现出友善的一面。如今行德代替父亲成为名门望族的领袖人物,成功维繫住了名门望族与明允之间的和平。这完全得归功于其人品性格,就连明允,也丝毫不敢小看行德。永德似乎一直认为性情温厚是次男的最大缺点,不过那或许是因为永德是行德的父亲,因此有些过于严厉了。
「话说回来,陛下竟然能想到羊舌氏,难不成陛下的背上长了眼睛?」
行德笑着说道。解州在京师的北方,而且中间还隔了高山,就像是在眼睛看不见的背后一样,因此行德才会说出「背上长了眼睛」这种话。
「朕只是将永德的话记在心里而已。」
这确实很像是高峻会说的话。在他的心中,永远都有着对永德的尊敬及体恤之意。
「陛下……」行德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对父亲的爱,说道:「真是荣幸。家父要是听见了,一定会非常开心吧。」
名门望族的人士大多有着极深的城府,很少会像这样坦率表达出自己的心情。这也正是行德的人缘这么好的原因之一。
小舟回到岸边,高峻上岸后便回到了内廷。行德多半已经準备要回家了,明允则可能还会留下来工作吧。大多数官吏的生活作息,都是天一亮就进城办公,到了中午就各自返家。
高峻在凝光殿前下了轿子,一踏入殿舍,登时感觉到一股凉意。石制地板配上高耸天花板的殿舍结构,虽在夏天相当凉爽,但是越接近冬天,越会感觉脚底下传来一丝丝寒意。
「大家。」
一声声清脆的脚步声中,传来了背后卫青的呼唤声。皇帝身边的宦官虽多,却只有卫青会随着高峻进入房内。
「什么事?」
「……为什么……要拔擢羊舌氏……?」
卫青的口气中带了三分迟疑。他负责的是内廷事务,平日极少针对朝政表达自己的想法。高峻朝卫青瞥了一眼,继续走进房内,坐在榻上,才开口说道:
「朕认为他很适合担任盐铁使。」
盐铁使顾名思义,是负责管理盐、铁的官员,这是一种令外官,高峻可以依自己的裁量决定人选。
卫青的表情颇为凝重,彷彿有着千头万绪。
「但他是栾朝的遗臣。」
「……」
「大家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卫青以焦躁的口吻说道:
「在知道『那一位』的真正身分的人眼里,录用羊舌氏恐怕有着重大的意义。」
那一位,指的当然是寿雪。
「虽然羊舌氏在栾朝就已经失势,但如果他在受到录用后企图复兴栾朝……」
「到处都存在着威胁,要是像这样处处提防,什么事也做不了。」
「但是……」
「既然是个威胁,与其任由他在地方上游走,不如让他进入朝廷体制,朕才好管控。」
叛乱大多发生在远离中央的地区。一旦豪族与商人联手,就能够凭藉其雄厚的财力迅速扩张势力。羊舌氏不仅是豪族,而且也是富可敌国的盐商,再加上其根据地在解州,由于隔了重重山脉的关係,消息很难即时传入朝廷,放任羊舌氏在解州自由行动绝非良策。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高峻接着说道:
「羊舌氏所拥有的盐商人脉,以及盐政方面的知识,无人能出其右。」
高峻说得斩钉截铁。
「朕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卫青不再言语,默默泡起了茶。
❀
一阵阵海风在皮肤上轻拂而过,将种种的异味送入了鼻腔之中。那是被海浪打上沙滩的海草气味吗?还是死鱼的腐臭气味?抑或是随着潮水从远方漂来的异国气味?
之季眺望着眼前浩瀚无垠的深蓝色大海。海面相当平静。解州的海与洞州之类西侧地区的海截然不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风平浪静,涨潮与退潮的差距不大,因此适合製盐。这一大片沙滩,正是解州最大的製盐区。
沙滩上建着堤防,堤防内就是盐田。一群绑起了衣服下襬的妇人走在堤防上,肩上各自挑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水桶,桶内装的都是海水。每一名妇人的小腿都被艳阳晒得黝黑,上头沾满了沙子。
将海水洒在铺满了沙子的盐田里,不久后海水就会被太阳晒乾,盐的结晶会黏附在沙子上。盐工将这些沙子颳起,倒入事先挖好的深孔内。盐会溶解在孔内的水中,盐工接着会将最上层的水舀起,倒入大锅内熬煮,把水分煮干,剩下的就是盐。製盐的方法有很多种,这个沙滩的製盐法只是其中之一。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盐田,到处站着男丁,有的拿着锄头不断锄动沙子,有的正将沙子倒入孔内。盐田的旁边有很多小屋子,屋前冒出一阵阵煮盐的烟雾。
「令狐大人,请往这边走。」
在负责引路的州官催促下,之季离开了沙滩。
沿着一条弯曲蜿蜒的坡道往上走了一阵子,便看见一排高墙。在烈阳的照耀下,墙面白得刺眼。之季原本以为那白墙应该是庭院的围墙,走到近处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栋巨大宅邸的侧墙。宅邸的后侧是一大片山丘,高耸的白墙围绕着整栋宅邸,从外侧完全看不见里头的模样。窗户非常小,出入口是一扇大木门,虽然上头有着整片鱼、龟图案的精緻浮雕,但木门本身非常粗厚而坚固,整栋建筑物有如一座碉堡。美丽的白墙与灰色的屋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白墙的材质是看起来非常坚硬的白石,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白色之中其实混杂了一些黑色及灰色的细点。
「这是从北方山脉采来的石块。」
那官员见之季停下脚步,于是向之季说明道。
「山区不产盐,因此山上的居民自古以来都会开採石块到山下换盐。除了石块之外,有时也会用柴薪来换。煮盐需要大量的柴薪,这叫各取所需。」
那官员的年纪颇大,爬坡似乎相当吃力,频频拿着手帕擦汗。原本那官员说要搭马车,但之季想要多花一些时间细看沿途景色,因此坚持要以徒步的方式上坡。
「北方山脉开採出来的这种白石,有传说是大海龟神的神骨。」
官员收起手帕,转身继续迈步,之季跟在后头问道:
「羊舌家从以前就一直在这里贩盐吗?」
「好像是吧……羊舌这姓氏听说也与盐有关。」
「羊舌与盐有关?」
之季歪着脑袋,完全想不出这两者的关係。那官员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牙齿。
「羊很喜欢盐,只要看见盐就会舔个不停,从前曾经发生过山上的居民牵着羊下山换盐,羊却把盐袋咬破,舔起了里面的盐。被羊舔了的盐块,当然就卖不出去了。从此之后,任何人想要将羊牵进盐区,都必须先将羊的舌头割断。」
「原来如此。」之季心想,这习俗挺有意思。曾经在国内各地担任过地方官的之季,听过很多像这样的习俗,其中有很多都相当耐人寻味。
「我在洞州的山中,也曾听过不能让鹿舔铁块的习俗。」
「哈哈哈,看来到处都有类似的习俗。令狐大人,你曾经待过洞州?那可是踏鞴众的聚集地。」
「是啊,那里的海岸紧邻高山,不像这里那么风平浪静。」
「听说洞州不仅住的人粗暴,连海也很粗暴。相较之下,这里的人就跟这里的海一样温和,只有羊舌的首领是凶神恶煞。」
那官员说完之后哈哈大笑。所谓的羊舌首领,指的就是之季即将会见的羊舌家当家。
「凶神恶煞……?」之季登时满脸忧色。
官员搔了搔头顶,挥手解释道:
「放心、放心,虽说是凶神恶煞,倒也不至于突然挥拳揍人。而且我想令狐大人应该会受到他的赏识。」
「但愿如此……」之季仰头望向宅邸的大门。
君主将敌人纳为臣子的例子,在史书上不算少见。而且这些例子的主角,大多是贤能的明君。从敌人的角度来看,能够成为明君的劲敌,代表能力肯定不差。而且正因为对手是明君,所以才会愿意弃暗投明。
羊舌氏虽然曾是栾朝的重臣世家,但早已因为与皇帝对立而下野,严格来说称不上高峻的敌人。然而羊舌氏是否对现在的王朝抱有好感,则不得而知。
──摸清楚羊舌氏的想法,也是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
如此重大的任务,高峻竟然浑若无事地託付在之季的肩上,光从这点就可以看出高峻对他相当信任。
这让之季感到既荣幸又欣慰。那甚至不是「期许」,而是「信赖」。高峻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成功游说羊舌氏。
羊舌家的家僕将之季请进了接待访客用的厅堂内,静候屋主的到来。不一会儿,迴廊上传来了脚步声,之季赶紧端正了坐姿。听说羊舌家的当家已年近古稀,之季原本想像那是个有如枯树一般的龙锺老人,然而实际走进厅堂的那人,却令之季大吃一惊。
之季的体格本就颇为高大,没想到那人比之季更加魁梧得多,看上去精壮而结实,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有着一条条极深的皱纹。两道眉毛又粗又厚,五官轮廓相当明显,眼神有如老鹰般锐利。虽然霸气凌人,却不显得野蛮,走起路来自带一股威仪。
他就是羊舌家的当家,羊舌慈惠。
「堂堂京师学士,怎么会来拜访老夫这乡野盐商?」
慈惠在之季的对面坐了下来,以低沉的嗓音说道。那声音有若洪钟,显得中气十足,然而那眼神却带着三分的戏谑之色。
至少到目前为止,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之季暗自吁了口气,但丝毫不敢鬆懈,开口说道:
「陛下派我来迎接足下至京师。」
「你要押老夫到京师……?老夫可不记得自己犯了什么罪。」
「我说的是迎接。陛下想要任命足下为盐铁使。」
之季开门见山地说道。
「噢?」
慈惠目不转睛地看着之季。那充满威严的目光令他不禁受到震慑。半晌之后,慈惠忽然眯起了双眸,发出爽朗的笑声。
「看来陛下不仅胆识过人,而且心思细腻。」
之季不明白慈惠为何这么说,只能默不作声。
「老夫是个盐商,从陛下所施的盐政看来,可以看出陛下有着体恤万民之心,却同时也是位老狐狸。」
之季不禁感到有些纳闷。在之季的眼里,高峻虽然有着深思熟虑的性格,但绝称不上是什么老狐狸。
「陛下不仅有先见之明,而且还沉得住气,这不是老狐狸是什么?令狐大人,你认识现任的洞州节度使吗?」
之季虽然不明白慈惠为何突然提到洞州,还是点了点头。所谓的节度使,指的是负责统筹管理地方施政的官员。派任于洞州的节度使,又称「西边节度使」,管辖的範围并非只有洞州,而是包含了洞州在内的西方诸州。
「我不曾和他当面交谈,但却也大致了解这号人物。我曾经担任过前一任节度使底下的掌书记。」
「既然如此,你对踏鞴众应该也很了解。那是一群铁匠,冶铁需要大量的柴薪,所以他们会到山上伐木。近年来铁的需求量大增,他们伐木的範围竟然延伸到我们的北方山脉来。我们製盐也需要相当多的柴薪,所以自古以来北方山脉的柴薪都是运用到解州作製盐之用。如今那些踏鞴众开始染指北方山脉,双方因此爆发了地盘之争,你知道这件事吗?」
「有所耳闻。」
踏鞴众有着粗暴、好武的民风,经常在各地与其他地区的居民发生冲突,山上的地盘之争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的洞州节度使很有两把刷子,将那些踏鞴众约束得很好,不让他们跨越州界,来跟我们抢地盘。节度使是由陛下所任命,其所採取的行动亦全是由陛下授意。换句话说,陛下早就开始对老夫施恩惠了。」
「原来如此……」之季恍然大悟,对高峻不禁大为叹服。
节度使也是令外官,由高峻直接任命。
──原来陛下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要拔擢羊舌氏为盐铁使了。
高峻敢拔擢前朝遗臣羊舌氏为盐铁使,可谓胆识过人。布局的方式经过深思熟虑,而且能够耐心等候时机成熟,可谓心思细腻。
「先帝的时代,盐商都被朝政搞得苦不堪言,直到陛下登基,我们才如临大赦。令狐大人,到头来只有『心』才能改变人的行为。」
慈惠笑了起来,接着说道:
「陛下为政,确实秉持着『心』。能够为陛下卖命,都是幸福之人。」
「这么说来,你应该……」
之季的脸上洋溢着兴奋之情。
「但是……」慈惠将头转向一边,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真是对不住,老夫已经无心从政……这些年来,老夫已丧失了从政的精力。」
慈惠的表情突然像是老了数岁。之季心想,难道是前朝失势的经验令他余悸犹存吗?然而从慈惠的神情看来,问题似乎并没有那么单纯。
──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