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你会因女难而送命。
从前教导巫术的老师曾这么告诫白雷。
虽然美其名是教导巫术的老师,但其实只是个没什么能力的假巫术师罢了。因此对于老师的预言,白雷只是一笑置之。然而老师的表情极为严肃,丝毫不带笑意。
──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老师的眼神甚至带了三分忧心。
──真是可笑。
自己怎么可能因为那种愚蠢的原因而送命?
白雷停下了手指的动作,将笛子移开嘴边。坐在前方的壮年男子似乎早已等得心焦,将身体凑过来说道:
「揭车大人,结果如何?」
揭车当然只是假名。白雷拥有很多个假名,事实上「白雷」也是其中之一。
「有骚扰之音,凶风来自北方。这阵子你将会往北经商,这件事能避则避,不能避就要好好祭拜四祀中的门神,千万不能疏于供奉。」
「啊……真是太准了,我正打算向北边的商家进一些海商货,这件事应该作罢?」
「会买到瑕疵品。」
「真的吗?幸好揭车大人事先提醒。」
男人完全相信白雷的话,对着白雷不停膜拜。
「揭车大人,多亏了你,我现在经商比以前顺利多了,真的很感谢你愿意来到我家。」
这个男人是经营珠玉买卖的商人,在市场里拥有一间肆1。大约半个月前,白雷偶然遇上了他。不,与其说是偶然遇上,其实应该说是挑中了一棵摇钱树。
当时白雷正站在京师某市场的路上,不停地吹奏手中的笛子。吹笛并非街头表演,而是一种占卜的手法。利用笛音的变化,可以判断出风声,藉此作为占卜的依据,风声总是会带来许许多多的消息。
这样的占卜手法称作「观风」,发源于位在霄国南方的花陀国。白雷曾经随着鵐帮流浪各地,在许多港口接触过各种不同的异国占卜术法。
不论是在任何城镇的市场,从事相同职业或买卖的人都会聚集在一起,形成名为「行」的组织。因此初来乍到的外人,没有办法随便在市场上开肆做生意,当然卜肆2也不例外。故此白雷在京城的市场上只能当个游走街头的算命仙,并随时物色看起来愿意包养自己的有钱人。
第一眼看到那经营珠玉买卖的男人时,男人的肩头上依附着一具容貌凄厉的幽鬼。白雷随口胡诌,告诉男人「死于非命的祖先幽鬼依附在你的肩上」,并且顺手把那幽鬼驱除了。男人高兴得痛哭流涕,直说这一年来肩膀得了个怪病,每每痛不欲生,现下竟然完全不痛了。从那天起,白雷便住进了男人的家里。占卜刚好是白雷所擅长的巫术之一,不管男人问什么样的问题,白雷只要随手一卜,总是能铁口直断,因此深受男人的信任。对白雷来说,这实在是再轻鬆也不过的事情。
白雷离开了男人的房间,走回自己的住处。京师的宅邸格局大多有一座中庭,四周围绕着屋舍。白雷走在面对中庭的长廊上,就在弯过转角时,蓦然停下了脚步。一名小女孩正蹲在白雷的房门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只水盆。她察觉白雷走近,抬起了头来。被太阳晒成了小麦色的脸上,嵌有一双乌溜溜的美丽双眸。
白雷正要呼唤「隐娘」,却赶紧又将话给吞了回去。现在小女孩的名字已经被改成了「鲍儿」。
「……听见什么了?」
隐娘摇了摇头,嘟着嘴说道:
「这水盆太小了。」
隐娘是鳌神的巫女,只要在靠近水的地方,就能听见鳌神的声音。不见得要在海边,也可以在河边或池塘边。或许是因为屋子里没有海河,少女便拿水盆装满了水,可惜这水的量太少,没有办法听见神的声音。
「要多大的水盆才行?」白雷问道。
然而隐娘却只是歪着头,并没有回答,模样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白雷不禁叹了口气。这女孩一天到晚发着愣,而且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他记得京师的东方有一条河。白雷心想,看来只能把她带到那里去了。
现下隐娘再度凝视起了水盆。白雷不禁有些纳闷,这水盆里什么也没有,这样愣愣地看着到底有什么乐趣?
──看来她需要一些游戏的道具。
对白雷来说,「游戏」是一件相当陌生的事情。在自己小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游玩的机会。说得更明白一点,他根本没有所谓的孩提时代。自从懂事之后,白雷就为了糊口而做着咒术师的工作。后来族人们惨遭杀害,白雷便辗转进入鵐帮,成为一名巫术师。
「妳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白雷问道。
隐娘转了转眼珠子,说道:
「想要的东西……贝壳?」
「那不算是想要的东西。」
隐娘从小生长在贫穷的渔村,小时候经常到海边搜集漂亮的贝壳,拿到驿站的旅店卖钱贴补家用。因为这样的生活环境,便养成了一到海边就开始寻找贝壳的习惯。如今白雷询问隐娘想要什么东西,那女孩竟然也只想到贝壳,令他不禁摇头叹息。
「我们在市场不是看到了很多东西吗?绢布、肉……妳想得到的,这里全都有。」
隐娘又将头歪向一边。她将手指伸入水盆里拨弄着水,说道:
「这里好像很少看到鱼。」
京师距离海岸很远,虽然可以走水路输送货物,但毕竟海产太容易腐败,因此京师一带的鱼货大多是以腊货3、楚割4为主。
「妳想吃鱼?」
「没有,只是觉得很少看到而已。」
直到现在,白雷还是不太知道该如何与隐娘相处。说得更明白一点,是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孩童相处。当初向其双亲买下隐娘时,白雷满心以为反正只要让她三餐温饱就行了。后来他才惊觉,照顾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然这并不是指没办法让她三餐温饱,而是因为隐娘这孩子如果没有随时照看的话,她就不知道要吃饭,不知道要换衣服,而且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倒头就睡。白雷完全没有意料到自己会为了照顾孩子而伤透脑筋。
白雷低头看着隐娘那娇小的头部,当初与寿雪的对话不断在心中回蕩。
──吾问汝意欲以此女为鳌神祭物?
──鳌神须以幼女为祭物。
──汝竟不知?
当初听寿雪这么说的时候,白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雷本身听不见鳌神的声音,只能透过隐娘才能得知鳌神的意图,但隐娘从来没有提过献祭的事情。
听说鳌神会要求献祭,是真的吗?
白雷曾这么询问隐娘,但隐娘一如往昔,只是歪着头髮愣。
──难道是故意危言耸听?
或许那少女以为只要这么说,自己就会远离鳌神。或许那根本只是子虚乌有的谎言。不,就算那是真的,又怎么样?区区献祭,又有什么大不了……
白雷想到这里,忽看见隐娘揉起了眼睛,似乎很想睡觉的样子。
「喂,别在这里睡觉。」
白雷赶紧提醒道。隐娘却是充耳不闻,整个人已经蜷曲起身体窝在了地板上。白雷不禁咂了个嘴。这孩子一旦睡着,就算再怎么摇晃她的身体,也不会轻易醒来。
白雷无计可施,只好伸手把隐娘抱了起来。孩童的体温偏高,他立即感受到手腕传来了一阵暖意。
──区区献祭,又有什么大不了……
白雷越是这么告诉自己,越是感觉这只是徒劳,胸腹之间彷彿压了一块重石。
「揭车大人。」
背后传来奴僕的呼唤声,白雷抱着隐娘转过了头来。
「有一封您的信,是沙那卖家派人送来的。」
白雷接过那封书信一看,便知道那绝对不是沙那卖家的来信。因为使用的纸张完全不一样。白雷走进房内,将隐娘放在床上后,摊开了那封信。一读之下,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原来是乌妃。
这封信正是寿雪所写。白雷不禁感到纳闷,乌妃写的信,为什么会是从沙那卖家送来?难道只是一种骗术?但如果只是骗术的话,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在这个地方?白雷一边思索,一边读起那信的内容。这一读之下,眉心的皱纹更深了。
信里写着为了破除初代乌妃设立的结界,希望白雷能够出手相助。信末并提到吾知汝必不欲以幼女为祭。汝若助吾,吾亦必鼎力相助。
白雷将那封信撕碎后揉成一团,走出了房间,打算拿到厨房烧掉。此刻西斜的夕阳,将壁面照成了金黄色。白雷转头望向天空。晚霞染红了整片天色,宛如刷上了一层朱漆。看来太阳马上就会下山了,月光将会照亮周围一带。
──不对,今晚是新月。
❀
这天夜里,寿雪拿着烛台走向寝室深处,穿过狭窄的通道,来到尽头处的一间小房间里。她高举烛台,照亮了正面的墙壁。黑色的人面怪鸟,在摇曳的火光下清晰浮现。
每隔三个晚上,寿雪就必须在这座祭坛献花给乌涟娘娘。当然献的不是普通的花,而是以乌妃的力量所凝聚而成的牡丹花。
但是今晚寿雪只是凝视着壁画上的怪鸟,半晌之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香蔷不断拿花餵食乌。对我们来说,那是一种毒药,会让我们陷入酩酊状态。
──乌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
枭所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回蕩在寿雪的心中。枭是乌的兄长,他一直都想要拯救乌。
自从听枭这么说之后,寿雪便不再献花给乌涟娘娘。就算走到了祭坛前,也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再把花放入白琉璃的器皿之中。
寿雪回到房间后,吹熄了烛火。一缕轻烟自烛芯扬起。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坐在床台上,心灵跟身体都强烈地吶喊着不想入睡。
然而今晚是新月之夜。乌将会再度冲破自己的肉体,撕扯自己的灵魂。每到这样的夜晚,寿雪总是会感觉到身体有如遭到四分五裂一般疼痛。
明明说什么也不想睡觉,肉体却擅自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她的脑袋越来越昏沉,眼皮逐渐下垂了,身体也越来越沉重。寿雪终于还是躺了下来。意识在梦境的世界里不断下坠,不断下坠……在坠落至谷底的瞬间,开始转为向上浮起。上浮的速度非常快,而且越来越快,即使肉体已经不再上浮,灵魂却依然不断飘向高空。此时肉体所感觉到的痛苦,就好像是有大量的丝线缠绕在身上,而且不断束紧,切割着自己的身体一般。今天晚上,自己必须再一次忍受这个痛苦。她不断惨叫,但实际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蓦然间,寿雪察觉这痛苦的感觉似乎跟过去不太一样。
胸口有一种鼓胀的疼痛感,那种感觉就有点像是吸气吸得太大口一般。而且这种膨胀感越来越严重,逐渐开始将肋骨往上推挤,压迫着每一根骨头。
──啊……啊……
呼吸变得越来越痛苦,骨头不断发出声音,似乎随时会折断。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胸口依然不断鼓胀。
──要裂开了……
身体快要从内侧向外崩裂了。
耳中似乎听见了骨头折断的钝重声响。剧烈的惨叫声自寿雪的咽喉向外喷发。
「……娘娘!娘娘!」
寿雪猛然睁开了双眼。火光照耀中,寿雪看见了九九的脸孔。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九九焦急地问着,寿雪却无法回答。她的舌头不住颤抖,喉咙彷彿被束缚住了。想要移动身体,四肢却毫无知觉,动也动不了。寿雪感到极度不安,担心自己的手、脚其实已经被扯断了。
「娘娘,请先保持冷静。」
那是温萤的声音。寿雪感觉到有某种温暖的物体在触摸着自己的手臂。那是人类的手掌。有一只手掌正在自己的手臂上轻抚。
「请闭上眼睛,调匀呼吸,在心中默数呼吸的次数。」
寿雪照着做了。闭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同时数着一、二、三……大约数到五的时候,心情已平静得多。她试着移动身体,手指轻轻抖了一下。接着手、脚都可以动了。她这才鬆了口气,睁开了双眼。
除了九九及温萤之外,淡海、衣斯哈、红翘等人也都在房内,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了担忧的神情。
「我们听到娘娘的叫声,全都赶了过来。」
九九说道。
「嗯……」
寿雪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
「吾苦于魇……周身剧痛如裂……」
九九看着寿雪说道:
「娘娘,我去帮您倒水。」
九九说完便站了起来。红翘摇摇手,示意她去倒就行了,接着转身奔了出去。
在温萤的搀扶下,寿雪在床上坐了起来。喝了红翘倒来的水后,感觉情绪平复了不少。
「滋扰汝等清梦,吾之过也。」
「娘娘,您怎么说这种话。」
九九嗔斥道。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吾已无事,汝等可去。」寿雪说道。
九九依然不安地抓着寿雪的手,说道:「但是……」
「要是娘娘又作噩梦,可就不好了,不如我来陪娘娘一起睡吧。」
淡海说道。
温萤先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同时向淡海及衣斯哈说:「我们先出去吧,娘娘就交给九九照顾。」
待温萤等人离开之后,红翘也一脸忧心地回房去了。
「九九,汝无事可退。」
「那可不行!娘娘,您的手还这么冰冷。」
九九以双手手掌包住了寿雪的手。
「而且您的脸色也这么苍白,我可不放心让您一个人在房里。」
「汝彻夜在此,如何得眠?」
「等娘娘平安睡着,我就会回去睡了。」
寿雪心想,九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恐怕会在这里待上一整晚……寿雪略一思索,将身体挪了挪,在床上腾出一个空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