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妃娘娘醒了?」
弧矢宫内,羊舌慈惠对着高峻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高峻淡淡地说道。
「在这件事情上,微臣没有尺寸之功,实在汗颜。」
「不,你在朝议上的言行,可说是非常明智。」
当时若慈惠为寿雪求情,明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如不发一语,也容易引人猜疑。
慈惠一听,脸上流露出一抹苦笑。
「再过几天,消息应该就会传到北方边境了。」
「大雪不会阻碍消息的传递?」
「应该会,但不至于完全阻断。毕竟北方边境和其他地区还是有着盐、毛皮等物资的往来交易。」
栾氏一族发迹于北方山脉,因此这个地区的部族大多对栾朝抱持好感。这次的事情传到北方山脉后,会引发什么样的效应,值得密切关注。
「朕已经下令该地的官府及节度使提高警戒,但是……」
在这大雪封山的冬季,实在难以掌握北方山脉的内情。
「北方山脉的部族,自古以来便与我羊舌氏有着频繁的往来。我们要製盐,必须仰赖来自山上的木材,以作柴薪之用。古代每到春季,融化的雪水汇入河川,部族的人就会把砍伐下来的木材抛入河中,使其顺流而下,直达解州海岸。现在的作法已跟古代不同,他们改用船运了。他们提供木材给我们,我们则提供山上无法取得的盐给他们。我们羊舌氏一族,与北方山脉的部族,一直处于这种互利共生的关係。」
慈惠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然而最大的麻烦,就在于北方山脉的部族非常多。与我们羊舌氏有交情的,只是其中一、两支部族而已。因为陛下约束了洞州的踏鞴众,这一、两支部族的人都很感谢陛下的恩德。但是其他部族的情况,可就没那么单纯了。有些部族表面上互相敌对,其实私底下有合作关係,有些部族的情况则是完全相反。」
慈惠再三强调北方山脉的部族是非常棘手的问题。各部族之间,往往会因为狩猎地盘、山林所有权等问题而发生纠纷。而且这些部族不喜欢沟通与妥协,他们大多倾向于以武力击败对手,使其成为己方的从属势力,藉此扩大部族的势力範围。在历经了反覆的斗争之后,檯面上只会剩下几个强盛的大部族。大部族之间通常不会贸然开战,会以通婚的方式维持表面的友好关係,但实际的关係是否友好,则难以判断;相反的,有些部族之间处于敌对关係,私底下却会互相传递消息。靠着这些複杂的关係,各部族互相牵制,形成势力均衡。外人要摸清楚部族之间的关係,当然更是难上加难。
慈惠对着高峻侃侃说道。
「陛下,您可知要发动叛乱,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的口气不像是提问,反倒像是在确认高峻的想法是否和自己相同。
「钱吧。」高峻回答。
慈惠深深点头,接着说道:
「壮大声势并不难,只要煽动民众即可。但没有钱,声势就无法维持。不管是要取得武器,还是要取得粮食,都需要庞大的资金。更何况要长期维持,资金的消耗更是惊人。所以要发动叛乱,先决条件是必须找到富商大贾或豪门望族作为后盾。」
古代栾氏举兵,正是有盐商羊舌氏作为后盾。
「现在若有人想要在北方山脉举兵造反,盐商绝对不会出钱。因为盐商并没有推翻朝廷的动机。何况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图谋,微臣一定会听到风声。至于其他商人,虽然动静难以掌握,到考量利弊得失,应该不会有商人敢贸然与叛乱势力联手……比较令人担忧的,应该是豪门望族。」
「……例如贺州的动向,你怎么看?」
慈惠皱眉说道:「陛下指的是沙那卖家吗?如今鹤妃娘娘怀了皇子,照理来说沙那卖家应该没有理由造反才对。」
「不,朕担心沙那卖家的真正目的不是造反,而是趁机根除栾氏的最后血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可能会在暗中煽动。依朝阳的性格,恐怕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倘若有人打着中兴栾朝的口号举兵,只要杀死寿雪,造反的声浪就会自然消灭。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不管骚动是大是小,只要一有类似的风吹草动,高峻就非处死寿雪不可。
「原来如此……」慈惠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道:「沙那卖家可能会为了陛下着想而暗中策划这种事。」
「朕已经派这阵子住在京师的沙那卖家长子回贺州,打探家族动静。」
「沙那卖家长子……?」
慈惠一拍膝盖,说道:「有道理,听说沙那卖家父子不睦,正好可以设法拉拢。」
高峻微微点头。慈惠接着说道:
「最重要的是让各方势力不敢轻举妄动……好,贺州就交给沙那卖家长子去处理,至于北方边境一带,就交给微臣吧。」
「不,你一动,恐怕会被误会有谋反企图。」
朝廷之中还有很多人不相信慈惠。要是一个不慎,传出「羊舌慈惠与北方部族共谋叛乱」的谣言,事态将会难以收拾。
「既然朝廷中还有人怀疑微臣,这代表北方部族应该也会以为微臣有反叛之心。这反而方便微臣见机行事,暗中打探北方部族的动向。请陛下不用担心,像微臣这样的老狐狸,脚底抹油的速度可是比谁都快。」
慈惠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
银白色的秀髮在晨曦中熠熠发亮。每用梳子梳过,光芒便轻舞翻飞,有如反射着阳光的涟漪。寿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蹙眉说道:
「今日当染黑。」
正在为寿雪梳头的九九说道:
「哎哟,为什么要染黑?太可惜了!」
「光耀夺目,使吾心神不宁。镜中之人,吾几不识。」
染髮这么多年,如今看着自己的银发,反而极不习惯,几乎不认得镜中的自己。
「现在终于可以不用染髮了,就先维持一阵子嘛!或许过几天就适应了……」
九九一如往昔以熟稔的动作捲起寿雪的秀髮,结了髮髻。「簪跟步摇该选哪一支呢?这些都是搭配黑髮用的……」九九一脸懊恼地拿起了一支发簪。
「既是如此,当即染黑……」
「玉簪如何?」
旁边突然传来了声音。转头一看,原来是淡海将头探进了帐内。「例如翡翠簪子,应该就挺合适吧?」
「淡海,娘娘可还没梳妆打理完呢。」
「反正已经换好衣服了,应该没差吧?」
淡海大剌剌地走进帐内,站到了寿雪身后,并从摆满了簪的妆奁中挑了一支雕花翡翠簪,满意地说道:「这支就挺不错。」
「这支红珊瑚玉,不也很好吗?插在娘娘的髻上,就像是白雪中的一朵红山茶。」
「噢,那也行。」
两人拿起一支支髮饰,在寿雪的头髮上比来比去。她越等越不耐烦,心里只想着什么簪都好,赶快插上去就对了。蓦然间,寿雪朝帐帘瞥了一眼,察觉帐外似乎有道人影。虽然只隐约看得出身形,但那体格应该是温萤没错。
「喂,温萤,你觉得哪支好?」淡海拿着发簪,朝帐帘的方向喊道。
那人影伸手要拉帐帘,迟疑了一下,又将手放开。
「这家伙真不是普通麻烦。」淡海大跨步走了过去,粗鲁地将帐子拉开,帐外果然站着满脸忧郁的温萤。淡海拉着他的手臂,来到了寿雪身边。
─对了,从醒来之后,还没有好好和温萤说过话呢。
寿雪是昨晚才醒来,虽然这段期间发生的事情已经听高峻大致说明过,但光是理解事态就已耗去她大部分精力,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关心周围的人。
此刻寿雪仔细打量温萤,才发现他显得无精打采、意志消沉。
「……何事悲愁若斯?」
寿雪这么一问,温萤脸上的落寞之色反而更浓了三分。
「这家伙埋怨自己没保护好娘娘,这段期间一直是这副德性。」
淡海代替温萤说道。
「香蔷禁术非凡人可敌,汝等实莫可奈何,何必自责如此?」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家伙就是死脑筋。」
寿雪歪着头略一思索,朝温萤招招手。温萤在寿雪的身旁跪了下来。
「汝不能为吾更衣。」
「……是的。」温萤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汝不能为吾结髮。」
「是的。」
「吾于更衣结髮时,身体髮肤损伤,与汝无关,何来之过?」
温萤听懂了寿雪的言下之意,面色转为凝重。
「香蔷之事,其理亦同。」
「……是的,娘娘。」
温萤垂下了头。
「只要娘娘点头,娘娘的更衣结髮,我也可以一手包办。」
淡海在一旁插嘴。
「那可不行。」九九瞪眼说道。
「我是要娘娘点头,不是要妳点头。」
「温萤哥的话,或许可以,你的话绝对不行。」
「我跟温萤有什么不同?」
「全部。」
「哎,这里可真热闹。」
外头传来清脆的说话声。九九与淡海转头一看,皆慌忙跪了下来。原来花娘带着一众侍女及宦官,已来到门口。
「阿妹,我听说妳醒了,等不及想见妳,一大清早就来叨扰。」
花娘果然是个消息灵通的人。
「吾正欲往鸳鸯宫访汝。」寿雪说道。
「我正是这么猜想,所以早一步先来了。」花娘笑着说。
「妳好好休息一阵子,别勉强到处走动。」
寿雪心想,自己并无病痛,何必小题大作。但转念又想,此时的自己确实不适合到处走动,以免又惹出不必要的谣言。
「话说回来……」
花娘眯起双眼,凝视着寿雪。
「妳的银发美得有如阳光下的新雪,让我更想好好帮妳打扮一番了。」
花娘这句话一说完,站在后头的侍女旋即捧着托盆走上前来,盆内摆着一件鲜青色上衣。花娘拿起那上衣,在寿雪的面前摊开。鲜青色的锦布上綉着的是双鱼蔓草纹。
「虽然这锦布的鲜艳,与这刺绣的华美,都比不上阿妹的银发,但用来衬托妳的美,倒也别有一番雅緻。」
花娘将那上衣挂在寿雪的肩头,转身又从另一名侍女的托盆中拿起了几件髮饰。那是银质的簪与步摇,上头镶着深青色的玉石。
「还有……这几件是鹤妃送的,这边这对耳饰是鹊妃送的,她们都很想来见妳呢。」
花娘亲自将发簪插在寿雪的髮髻上,笑着说道:「嗯,非常适合妳。」
「……感激不尽。」
这句道谢,当然并不是为了回应花娘的讚美。虽然简短,却是充满了深深的谢意与敬畏之心。如果不是深谋远虑且仁慈善良的花娘出手相助,此刻寿雪恐怕已被带往刑场了。当然除了花娘之外,还有许多必须道谢的对象。
花娘听见寿雪道谢,只是淡淡一笑。
「我先告辞了,请好好静养。」
最后花娘说完这句话,便飘然离去。
─如何才能报答花娘的恩情?
寿雪望着花娘的背影,心里如此想着。如何才能报答花娘及其他人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
这天入夜之后,高峻悄然来到,身边只带了卫青一人。寿雪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面对卫青。九九得知卫青是寿雪的同父异母兄长时,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却又说了一句「怪不得」。寿雪不禁暗想,到底是怪不得什么?
寿雪坐在槅扇窗旁的椅子上,儘可能不与卫青四目相对。桌上早已摆好了棋盘。高峻今日夜访夜明宫,只是为了下棋而已。
寿雪在盘面上下了一子,心里想到今天没办法求助于千里,忍不住发问:
「千里已至界岛乎?」
「差不多该传来消息了吧。朕一接到消息,立刻会通知妳。」
高峻随手下了一子,彷彿完全没有思考。他下棋的速度还是一样快。
「妳放心,界岛有市舶使接应着。」
「市舶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