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州是块闪烁着水光的耀眼土地。
自峻岭崇山流入平原地带的河川,自古以来历经了数次泛滥。但每泛滥一次,土壤就肥沃一分。就算髮生旱灾,河水也不曾枯竭,因此不管是稻米还是桑树,都可以蓬勃生长。晨向来认为若要比土壤肥沃,贺州必定是霄国之冠。
晨下了船,踏上久违的故乡土地。放眼望去,远方可见山峦连峰,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平原处有着广大的农田,山麓可见人烟稠密的聚落。从港口到山麓之间,铺设着宽大的道路。那是从前沙那卖家族担任领主时,调派人力铺筑而成的道路。
要铺筑一条道路,首先得挖去上层的泥土,铺上碎石后夯实。为了防止路面泥泞,上头还必须铺上一层细砂。如果遇上湿地,则必须先铺满树枝及树叶,上头再填土夯平。这么一来,道路就能够更加坚固,不会因为雨水或地下水而变得泥泞,地基也不会下沉。
不管是养蚕、农耕还是筑路,沙那卖家族最擅长的就是改良原有技术,追求更佳的成果。每次晨走在这条道路上,都会感到相当骄傲。路上往来的行人不少,每个人看见晨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在百姓们心中,沙那卖直到现在依然是领主家族。
沙那卖家族的宅邸位在距离聚落有点远的高地上。即使是从晨此时所站的位置,也能够清楚地看见宅邸前的那座特别巨大的玄关大门。土黄色的土墙沐浴在阳光下,有如黄金一般熠熠发亮。但是晨没有前往宅邸,而是转进了一条岔路。
眼前是一片坡度平缓的丘陵地,几乎全是桑田,这个季节的桑树皆呈现树叶落尽的光秃状态。贺州基本上属于较温暖的地区,但是四季分明,所以冬季还是颇有寒意。
丘陵向远方延伸,与港口附近的高山相连。晨走了一会儿,登上山道,前方的视野变得更加辽阔。树木的枝干之间,可看见一栋小巧别緻的屋舍。那屋舍的屋顶是以茅草铺成,门窗上头皆有着格子细小的窗欞,门扉上还开了觇望用的小窗。屋舍的周边环绕着一圈柴木篱笆,但上头有数处破损,似乎都是野兽撞出来的。
屋舍内正传出织布机的声音。晨从小就喜欢织布机所发出的那种清脆响亮、不拖泥带水的声音,一时听得入神,捨不得出声打断。但是过了一会儿,织布的声音自己停了,屋舍内走出一名老妇人。
「果然是大少爷来了。」
老妇人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我听见踩踏枯叶的脚步声,便知道有客人来访。而且只有大少爷会在门外等上一会儿,没有立刻出声呼唤。」
「妳真聪明。」
晨也面露亲热的微笑。这老妇人名叫浣纱,曾经是晨母亲的乳母。母亲嫁进沙那卖家的时候,将乳母也带了过来。但母亲在生下晚霞后过世,乳母也因而离开了沙那卖家,在这里过着独居生活。这栋屋舍是由父亲下令搭建,原本的用处是要让母亲在这里疗养。
晨与老妇人的感情很好,更胜于自己的乳母,甚至是母亲。从以前便是如此,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改变。
「我听说大少爷这阵子都待在京师,什么时候回来了?」
「才刚到呢。」
「咦?这么说来,您还没有见到朝阳老爷?」
「等等就会去见了。」
「那可不行,您怎么可以不先向父亲请安,却来见我这老太婆?」
浣纱虽然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让晨进了屋内。屋子里隔着帘帐,一进门便看见一架织布机。屋舍后头的另一栋建筑物还有蚕室,浣纱可自行养蚕取丝。她认为自己便能自足,因此平时身旁并不安排婢女。唯独在蚕业最忙碌的时期,她会僱用一名年轻的婢女。但是仅靠一名少女及一名老妇,要照顾蚕儿还是相当辛苦。虽说养蚕是女人的工作,但在蚕儿的生长期,每天都必须以切碎的桑叶餵食蚕儿好几次,几乎是得日以继夜守在蚕儿的旁边,称得上是重度劳动。
「我看妳别再养蚕了,实在是太辛苦了。」
沙那卖家族会负责照顾浣纱的生活,照理来说她应该是不愁吃穿才对。
「我如果不做这个,就没有事情可以做了。」浣纱笑着说道。
「像我们这种人,不工作反而对身子有害。」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
「何况我还想要继续让大少爷穿我织的绢布呢。」
浣纱起身从屋内取出一疋布,回到晨的面前。那是一疋还没有染过的素布。
「这是我不久前才织好的,本来想要送到大宅子,今天您来了,正好让您看一看。」
晨摊开一看,布面织得极为细緻,几乎看不出网眼。晨忍不住讚歎道:
「妳织布的技术依然不减当年。不,是越来越高明了。」
「您别取笑我了。」
晨这么说绝非取笑,当然也不是客套话。浣纱从年轻的时候就是织布高手,如今上了年纪,技术反而更加纯熟了。
晨的母亲是名门望族出身,浣纱身为其乳母,原本也不需要做这些粗活。但是母亲的家庭在她小的时候没落了,浣纱及其他僕婢都必须外出筹钱,或是做些手工艺品卖钱来维持家计。后来母亲嫁进沙那卖家族这豪门之家,理由也可想而知。
「大少爷。」浣纱的眼中带着笑意。
「您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所以不敢去见老爷?」
晨苦笑着说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哎哟,大少爷。您小时候是个相当守规矩的孩子,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顶多只是装了一整笼的青蛙来吓我而已。」
如今晨虽然已经成年,浣纱还是经常提起这些晨小时候做过的恶作剧,令晨感到既尴尬又莞尔。此刻浣纱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神却流露出一抹忧色。
「您遭老爷责骂了?」
「没有。」晨垂首说道:「爹从来不骂我,这妳应该很清楚。」
晨心里明白,父亲从不责备自己,是因为父亲并没有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
「大少爷……」
浣纱正想要说话,外头忽响起了踩踏枯枝的脚步声。果然正如同浣纱所说的,只要有访客靠近屋舍,屋里的人马上就会发现。只不过以往晨来找浣纱的时候,从来不曾遇上浣纱有访客的情况。
到底是谁来了?晨正感到纳闷,屋外忽传来说话声。
「大哥,你在这里吗?」
那声音柔和却带了三分冰冷,正是晨相当熟悉的嗓音。
「亘……」
晨走出屋外,果然看见二弟亘站在外头。亘的身上穿着朴素的纳戸色(注:暗青绿色。)长袍,脸上带着令人费解的微笑。
「爹在等你。稍早他要差人来叫你回去,我就自告奋勇了。」
─原来爹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晨转念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一路上被那么多百姓看见,自己已经返回故乡且先来找浣纱的消息一定会传入父亲的耳里。
「二少爷,真是对不起,是我硬把大少爷留下来……」
浣纱急忙奔出门外,向亘道歉。
「不,是我自己来找她的。」晨跟着说道。
亘对两人说的话充耳不闻,朝浣纱斥责道:「我兄长耳根子软,但妳该知道分寸。」在所有兄弟之中,亘的外貌看起来最和善,但他的性格最像父亲朝阳,严苛而冷峻。
浣纱一脸惭愧地垂下了头。
「亘……」
「大哥,跟我走吧。」
亘不再理会,转身迈开大步。
晨转头对浣纱说道:「抱歉,是我牵累了妳。」
「不,请不要这么说。」
「妳刚刚好像有什么话想告诉我?」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您快回去吧。」
浣纱露出了有气无力的微笑。晨感到一阵心痛,但也只能丢下一句「我会再来」,便匆匆追赶上亘。
「亘,你也不必说那种话……」
「既然回来了,第一件事应该要向爹请安,然而她没有劝大哥这么做,大哥跟她在一起实在有害无益。」
「浣纱可是娘的乳母。」
「那又怎么样?大哥想见她,大可以晚一点再来。你知道百姓正在谣传什么吗?你身为未来的沙那卖当家,难道希望百姓认为你跟爹感情不睦?」
「……」
每次和亘说话,都会让晨感觉有如芒刺在背。虽然亘从来不会说话大声或口出恶言,但每一句话都彷彿长满了冰冷的尖刺。
「大哥,我劝你以后还是别再来这里了。」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浣纱经常在背后说爹的坏话。她分明是靠我们沙那卖家才得以温饱,却做出这种行径,真是忘恩负义。」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亘淡淡一笑,说道:
「大哥,不知该说你太善良,还是不食人间烟火,才会遭到欺骗。」
晨听到这句话,不悦地说道:
「我们从小一起生活,如果我不食人间烟火,你不也是吗?」
「大哥,你是即将继承家业的长男,我是次男,两个人的立场可说是天差地远。」
─根本没有那回事。
现在大家私底下都说,亘可能才是未来的沙那卖当家。
「大哥,你身为继承人,应该更加谨言慎行才对。尤其最近京师不太平静,更是不应该轻举妄动。」
「爹已经接到消息了?」
「那当然,你还不了解爹吗?」
晨霎时感觉身上冷汗直流。心中暗自懊悔,实在不该因为不想见到父亲而选择逃避。
─陛下明明託付我回来打探爹的动向。
晨不仅接下了高峻亲自下达的密令,而且还从高峻的口中得知了许多内情。例如寿雪是前朝余孽,因此遭父亲朝阳视为危险人物,父亲曾经指使白雷做出危害寿雪的举动等等。
─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
虽然父亲的想法有其道理,但使用暴力的做法未免太极端了,何况对象只是一个孱弱少女。晨的脑海浮现了寿雪那苍白的面容。
「大哥,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回来的吧……大哥?」
亘见晨毫无反应,口气中多了三分狐疑,这才让晨回过神来。「啊……嗯,是啊。」
「所以爹一直在等你,想要问你详情。」
「……原来如此。」
─爹希望我回去,只是要问我这件事。
当初晨烦恼了很久,才决定违背父亲的指示,逗留在京师。但这件事对父亲来说,似乎只是不足挂心的小事。
「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家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什么……啊,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这件事还是该由爹告诉你。」
「快说。」
晨再三催促,亘却只是微笑不语。
*
沙那卖家的宅邸位于高地,可以远眺贺州平野。由于正值冬季的关係,此时的田里并没有农作物,一眼望去全是黑褐色的泥地。养蚕的作业也结束了,妇女们在这个季节全都在家里忙着织布,男人们则是忙着将织好的绢布运到外地卖钱。沙那卖家族的生活基本上也大同小异,不过家族内的妇女们所织的绢布大多会运往界岛,以商船送往异国。擅长养蚕或织布的未婚妇女炙手可热,求婚者络绎不绝。
「听说乌妃没有遭到处刑,还获赐使职?」
这是朝阳对晨说出的第一句话。父亲向来是个惜字如金的人,生平从不说一句无谓的话。晨深知父亲的性格,心中除了感慨之外,也不禁有三分佩服。自己长途跋涉才回到故乡,父亲竟然连一句慰劳之语也没说。
但比起这个,更让晨在意的是父亲的口吻。光从父亲的这句话,便可听出他对乌妃颇不以为然。
「听说重臣们全都反对处死乌妃。」
「云侍中也就罢了,难道连何中书令也反对?」
「这我就不清楚了。」
晨的回答让朝阳皱起了眉头,那表情彷彿在说着「没用的家伙」。
「而且听说众妃嫔还写了请愿书,恳求陛下不要处死乌妃。」
朝阳听到这句话,眉心的皱纹更深了三分,表情加倍严峻,晨彷彿可以看见父亲额头上的青筋。或许朝阳是想起了晚霞吧。
「……乌妃的名气迅速传遍了市井街坊。她独力击退了一大群的活尸,而且只用一根箭矢就让直冲天际的水柱消失得无影无蹤,百姓们都对她敬畏不已。」
朝阳的犀利目光朝晨射来,晨的心里有股想要别过头的冲动,但强忍了下来。背上直冒冷汗,彷彿心思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是你亲眼所见?」
「不……只是传闻。」
「别轻易相信来路不明的传闻。」
朝阳的声音依旧如此沉重,带着一股震慑之力。但除此之外,这句话还隐约流露出焦躁与不耐烦。这实在不符合朝阳的性格,即便当初得知晨跟亮决定留在京师的时候,也不曾以这样的口吻说话。这或许意味着他对寿雪的厌恶已到了无可复加的程度。
「我听说羊舌不久前接任盐铁使,你可知他的动向?」
「羊舌……在关于是否该处死乌妃这件事情上,他似乎没有表达任何意见。」
朝阳听了这句话,轻抚着下巴。「嗯,除了这么说之外,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朝阳沉吟了半晌后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