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计上的数字在进入九月后便不再继续上升,最高气温纪录也不再刷新。日曆一页一页翻过,气温也开始慢慢回落。当我注意到时,每天早晚已经离不开毛巾被了。
随着温度的下降,绀野小姐也渐渐变得沉默寡言。虽然她本就甚少谈论自己的事情,但现在连别的事都不怎么说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还经常一个人陷入沉思。
我把这些变化一一看在眼里。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剩下的时间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逐渐减少。在不知「那个时刻」何时到来的情况下,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走了。
听到铁链吱呀吱呀的声响,我猛地抬起头。清晨的儿童公园一片寂静。绀野小姐在身旁轻轻荡着鞦韆,侧脸上没有任何錶情。我悄悄移开了视线。
我没有心情荡鞦韆,只是低头看着手边,同时用余光关注绀野小姐的动静。铁链「吱呀、吱呀」地响个不停。淡蓝色的裙摆倏然出现在视野的一角,又很快消失不见。
无论我怎么侧耳倾听,也听不到绀野小姐的呼吸声。这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心里的不安却越攒越多。我忍不住挪动了一下膝盖,铁链也随之一响。
绀野小姐的鞦韆越荡越高,铁链发出的声音也越发刺耳。虽然是像小孩子一样在玩耍,但从一旁看过去,她的侧脸上却没有分毫的喜悦之情,仍是一脸淡漠。
鞦韆大幅晃动着。裙摆在风中舒展开来。
「其实我是明白的」
绀野小姐小声嘟哝道。
「我所遭受的痛苦,其实是一种幸运的、充满了傲慢和任性的、平凡的——随处可见的、渺小又无聊的东西」
我明白的,绀野小姐喃喃自语道。犹如快被金属音淹没的独白。
她的声音时而远去,时而靠近。我偷偷用目光追着她来来回回的身姿。绀野小姐用指尖在鞋跟处勾了一下,又踢了踢修长的腿。
「明天的天气是什~么~呢」
她将一只鞋子踢飞出去。灰色的高跟鞋划过一道弧线飞过围栏,掉落在地上。细跟高跟鞋没能支撑住自己重量,轻易便歪倒在地。侧面,是阴天。(译注:这是一种小孩子的游戏,用于占卜第二天的天气,玩法是说完上面那句话以后把鞋子踢飞出去,落地后是鞋面朝上就是"晴",鞋底则是"雨",侧面如文中所示)
绀野小姐笑了笑,看起来有些失望。鞦韆越晃越低,过了一会儿,光着一只脚的绀野小姐一脚撑在沙地上,停了下来。
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清晨的风从我俩之间徐徐吹过。被这股带着凉意的风一吹,绀野小姐忍不住抖了抖,又抱起手臂搓了搓。
(……无袖上衣啊)
九月已经过去十天了,而且现在还是大清早,穿着那身衣服一定很冷。
我默默站起身。身下的鞦韆发出一阵小小的嘎吱声。绀野小姐没有看向我。
我走到她身边,脱下身上的对襟毛衣递给她,但她没有要接的意思。我叹了口气。
「绀野小姐」
「……我用不着」
「会感冒的」
「我才不冷」
真是简单易懂的谎言。绀野小姐正抱着手臂微微发抖。我不知道她发抖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绀野小姐穿着仅剩的一只鞋,那垂着头的身影是那么柔弱而虚幻,惹人心疼。她微微眯起眼睛,又说了一遍,我才不冷。
不冷,一点都不冷,夏天还没有结束。这是不是说明,她还不想赴死?还是说——
(——还是说,什么?)
我刚才,在想什么?
这个突然划过脑海的念头从内部一点点侵蚀着我的身体。绀野小姐之所以不想让夏天结束,并不是因为不想死,也许是因为还想和我在一起?就是这么无聊的愿望。
儘管我并不想这么做,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她,企图从她漆黑的眼睛里挑出一丝关于我的感情。可无论我怎么集中精神,凝心静气,也只能看到绀野小姐的漆黑一片的眼睛,寂静无波的眼神,什么信息也读不出来。
「我本来想放烟花的」
绀野小姐静静的看着地面,小声说道。我听完一阵无奈,对她说道,买不到对吧。她点了点头。
暑假已经结束,到处都买不到烟花了。绀野小姐恐怕连这些事都不知道。
那种感情再次涌上心头。说不上来的感伤,身体里郁郁不快的感觉。我本想紧紧闭上张开到一半的嘴,但是——却没能如愿。
「……要不就别死了?」
我低声说道。从这个月一开始,这句话就一直憋在心里,直到今天才说出来。她的回答仍是那么波澜不惊。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你不是很开心吗?所以再——」
说到这里,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绀野小姐抬头看着我,眼里看不出任何感情。黑曜石般的眼睛眨都不眨,只是淡漠地注视着我。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感情,没有信息,悲哀、愤怒、放弃一概不存在。这时——我终于明白了。
(啊,原来是这样)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坠了下去,心里空蕩蕩的。我咽下一口唾沫,轻轻捏起拳头。
「绀野小姐」
「嗯」
「你是怎么看我的?」
虽然对答案已经有了一些猜想,但我还是问了。绀野小姐安静地眨了眨眼,毫不迟疑地答道:
「……挺喜欢的」
「因为对你有用?」
「——」
绀野小姐瞬间沉默了。我皱起眉头,一种莫名的冲动渐渐涌上心头。
相识以来一点一滴的回忆浮现在脑海中,同时出现的,还有绀野小姐家里的那道门。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询问了无数次,却得不到任何答案的门。别说打开来看了,我甚至连猜都无从猜起。她从未透露过哪怕一丁点信息。那就是说——
(绀野小姐)
哪怕是撒谎也好,我还是希望你能否定我的话啊。
你从不撒谎,但至今为止也从未告诉过我真相。无论我如何询问,得到的都是敷衍,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而我也只能老实接受。然后继续绕着你,一直一直,一刻不停地,绕着触不到的你,徒劳地打转。
(……我真是个笨蛋)
绀野小姐静静地看着我,也只是看着罢了,眼神里毫无动摇。她轻启朱唇:
「Unimal小姐──」
「——我才不叫那个名字!!」
吱——铁链发出一阵高亢刺耳的声响。随后,沉默像是从天而降一般铺满了周围的空间。
我用力喘了几口粗气,肩膀上下起伏。因激动而发烫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快要渗出来了,而我只是捏紧拳头强行把这种冲动压了下去,手上传来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的鲜明触感。
(我一直都装作没有发觉)
可是,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绀野小姐——并不是非我不可。
她用冷静的目光抬头看着我,平静的说道:
「你从来没我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是啊——是啊」
应当受到责备的不是绀野小姐。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我又何尝不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她,害怕让她闯入我的世界。只是单方面地得到理解,被拆穿,然后自顾自地收穫喜悦而已。我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表达出来,什么想说又说不出口,不过是借口罢了。
绀野小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轻轻歪着头。如果可以从这个优美的动作中看出些许动摇,我应该能得到一丝慰藉吧。但是现实并非如此。
读不出信息的漆黑眼眸。完美无瑕的举止。无论做什么都传达不到,交流得不到回应,生存在不同阶层的,异世界的居民。
(是啊)
绀野小姐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不是INS或脸书的世界,而是更遥远的、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来历不明的——某个世界。
「……我回去了」
我颤抖着挤出这句话,声音都不成形了。绀野小姐看起来是想叫住我,但因为我从没告诉过她名字,所以她很快便放弃了似的闭上了嘴。
我再也不想看到这张从来不见动摇和混乱的端丽的脸。我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彷彿要把这个漂亮的人从眼睛里赶走。
然后,我一路小跑从那里逃掉了。
清晨的风冷冷地拍在脸上。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苦不堪言。但脚底的运动鞋仍然一刻不停的蹬在地面上。我不停逃跑着,逃离这个短暂的夏季,逃离那个愚蠢的自己,逃离不知是谁的视线。
晨风微凉,夏天的气息渐渐远去。下一个的季节已经到来。
我已经不想再阻止它的到来了,也不再想反抗,不再去想明年会怎样。
原来在这个世上,真的存在如此愚蠢的人。
话中所指的——正是现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