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梦很坚强。
只是她有的时候需要别人提醒,她有多坚强。
当小梦再度将心爱的小徕挂在胸前,我就知道大功告成,李狂龙任务完成,可以搬着大量家当顺利撤退回家。她说这几天要出门拍照恢複手感和灵感,我说这几天田径队会很忙,于是我们约在全大运当天见面。
和她暂别之际,我看着她展露充满自信的笑容,不由得感叹,这样的小梦才是最棒的。
她不应该为了找不到工作自暴自弃、她不应该为了将来生计而烦恼,更不应该为了母亲的期待去找一位自己不喜欢的男生相亲。小梦就应该保持着特有的纯粹,用相机拍下一张又一张渲染小梦特色的照片,让世人惊艳她的天分,并且由衷称讚,赋予她天才之名。
在房间内,我换上运动长裤,五姐坐在床边低头扣着衬衫的钮扣。
「外面冷,你里面多穿一件吧。」我说。
五姐说:「小梦也去。」
我和她的话南辕北辙,不过我听得懂她的意思。
「这次全大运,公诚大学田径队很有可能获得破纪录的奖牌数,之前都是找学生随便拍一拍就算了,不过这次校方特别要求教练要花钱找专业摄影师拍,明年招生要用我们体育系当主打。」我穿好裤子,继续穿袜子。
「原来如此。」五姐脱掉扣一半的衬衫,在黑色的胸罩外再穿上一层发热衣。
「你和姐姐们不去也没关係的,电视有转播,待在家比较舒服。」
「龙龙……再过一阵子,冷冷的日子就会结束,当热热的日子来,我们就要大四了喔。」
「是呀,时间过得好快。」
「那龙龙是还想瞒我和姐姐们多久呢?」五姐拨弄着衬衫的钮扣。
我停下所有动作,徐徐地说:「我没瞒你。」
「明明就没告诉我。」
「你早就感觉到了,不是吗?」
「嗯……」
「其实姐姐们应该或多或少都察觉了,只是因为这几年对龙龙太放心……导致于……导致于太鬆懈……」
「五姐,我二十一岁欸。」我走到床边,抚摸她的脸颊,「很多问题,该自己承担。」
「可是,万一大姐知道,会不会……」
「大姐最疼我,放心,她不会怎么样的。」
「龙龙,把整件事情清清楚楚告诉我,每一个细节我都要知道。」五姐殷切地拉我的衣襬。
「嗯,等全大运结束。」
「现在嘛。」
「这是我大学生涯最后一次参加全大运,我们快快乐乐地参加吧。」
「唔……在逞强、在耍帅、在装不在乎!」
五姐紧紧抱住我,还是一样的温暖柔和,不管是几岁,她的拥抱都一样让我不想离开。尤其是在我面对人生最严峻的转折时,真的相当需要五姐。
我低头,亲在她的额头。五姐的眼波流动,微微嘟起小嘴,想索求不同等级的吻。
当然在这种时候,大概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会有人撞门进来,已经巧合到我怀疑房间内有针孔摄影机的程度。
「粪虫弟弟出门了没?」四姐如期登场。
「现在要出门。」面对五姐娇艳欲滴的嫩唇,我感到遗憾。
「顺便载我和三姐去。」
「你们不跟大姐一起吗?」
「大姐和二姐工作都在忙,要晚一点。」
「可是我的机车只能载一个人……」我觉得不太对劲。
「废话,机车载两个人是常识欸。」四姐朝我伸出手,食指勾呀勾。
「所以你要我载你们去,可是不巧机车位子不够,我被迫让位。」
「笨虫弟弟的智商果然有进步。」
「你就直接说要徵收我的机车啊!」
「我是这么骄纵的姐姐吗?我是遵守交通规则才不得不去除你的座位啊!」四姐此时的模样,应该拍下来当成政令宣导。
我嘴角抽动地掏出机车钥匙给她,打算搭公车和捷运。
「大便虫弟弟真是识相。」四姐掠夺我的交通工具,嘻笑道:「本人都亲临现场为你加油,无论如何都要金牌,再胆敢拿个铜牌敷衍我,你就等着被我咬死。」
「……是的,四姐。」
「弟弟,加油。」三姐从门外探进头来,又害羞又期待地说:「大姐还规定要穿同款式的啦啦队服去替你加油……虽然很丢人,但如果能赢就太好了。」
「三姐!大姐说是惊喜欸,你怎么先讲出来。」四姐着急。
「啊……是吗,对不起……」三姐双手掩嘴。
我回头看向五姐,只见她对我苦笑,代表事情真的大条了。
「笨蛋三姐别再透露更多惊喜了。」四姐半抱半拖地将满脸歉意的三姐带走,「要是放你在这,连大姐现在正準备金牌庆祝派对的事都会被你讲出来……真是,明明平时就很灵光的人,怎么嘴巴很笨。」
「……」我的脸部肌肉在抽搐。
「大姐明明就交代过,不能在赛前增加弟弟的压力,结果三姐还差点把最秘密的礼物公开给弟弟知道……」已经到客厅的四姐还在说:「要是大姐知道,你一定会被揍的。」
如果大姐会因为这种事情揍人,那第一个被揍死的就是你啊!四姐!
等到三姐和四姐带着我的机车钥匙出门,我才失魂落魄地坐在五姐身边。
「龙龙,怎么办……」
「你赶紧替我打电话去阻止大姐。」
「不要,我不敢嘛。」
「可恶,亏我们姐弟一场,你竟然背弃我!」
五姐慌张地说:「大姐正在兴头上,谁敢打断,况且,还不是龙龙隐瞒的关係,才一发不可收拾。」
「对,是我的错。」我侧过头凝视五姐。
「那龙龙要自己打电话。」
「我不敢……」
「不敢也得敢。」
「五姐,拜託拜託嘛〜」我双手合十,双眼泛光。
「不準撒娇,不準学我!」五姐显然快崩溃,像条虫爬进棉被内躲藏,不愿意多瞧我一眼。
看起来,我用卖萌这种烂招只有反效果。
没办法了,当一颗雪球滚下来,平凡人只能注视其越滚越大,何况眼前还有个全大运等着我,实在无暇分心去解释,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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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大学运动会,简称全大运,已经有六十几年的历史,比赛项目有十四大项,会颁出超过一千面奖牌,为期十二天,是大学之间最重要的体育竞技比赛,每一年都会举办。事关名声和经费,所以各校都会派出最强的参赛者来夺取奖牌,而参赛者为了本身前途和曝光度,绝对是全力以赴势在必得。
毕竟在全大运拿牌,在未来很有可能进入奥运代表队,获得世界最高殿堂的参赛门票。
「所以我们公诚田径队一整年的準备,就是準备在此大放光彩。」
我对身边的小梦说,小梦双手拿着相机不停拍摄。
可以容纳四万名观众的体育场,我们站在跑道边,看大会开始準备田径类比赛,等等撑竿跳先开始,负责参赛的学妹和学弟已经加紧热身,有几位小大一没见过这种场面,躲在我和小梦背后彷彿怕被观众发现。
「几间大学参赛?有多少选手?」小梦拨拨胸前的工作人员通行证,震撼地问。「超过一百五十间,一万多位选手。」我淡淡道。
「这么激烈?」
「唔……」我们身后的学弟在哀号。
我没理会这种懦夫的行为,继续说:「上次我们总牌数全国第五,输给第一的北市立体大四十七面。」
「那这次会赢吗?」
「至少要进前三。」
「唔……」混账学弟再度哀号。
我转过身踹他两脚,算是替他热身。
小梦也转过来连拍好几张。身为随队摄影师,没空陪我聊太久,又独自一人到处去拍照,试图记录下队上每一位参赛者的面容,以及现场充满噪音、热气、汗臭、混乱中带有秩序的氛围。我没管她,依然站在场边等待。
在操场内,跳高架已经设置完成,大会宣布男子撑竿跳项目开始。小梦又回到我身边,替刚被我踢过的学弟拍照;他準备上场,但一张脸吓得没啥血色。
「随便跳一跳吧,我们公诚还没有鸟到要靠大一抢牌,别太看重自己啊。」我轻蔑地笑。
结果这位学弟拿到第四名,虽然没得奖,不过比预期的成绩好很多,果然又是个M,需要被羞辱才会强。小梦则是用手肘偷撞我,一副不知道该怪我还是称讚我的表情。
学弟欢喜地跑去和队友抱在一块,结果被教练拿钉鞋打头,可谓是乐极生悲。
在我左手边的小梦突然说:「狂龙,我还是想再说声谢谢。」
「又谢?」我失笑。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决定不再参加摄影比赛。想要像这样,从一场又一场的活动累积经验和技术。」
「因为这种事就谢我,那我等等要送你的真正大礼该怎么办?」我高深莫测地挑眉。
「喔喔,我去拿个三脚架过来。」小梦倒是很坦白。
「咳咳,前几天,我去问三姐……嗯,你先别怀疑为什么要去问三姐,反正是我的习惯。」我顿了顿,继续说:「我问她,『怎么样的照片才是好照片?是不是该从光影或取景下手?』她连想都没想,直接告诉我答案。」
「玄玲学姐有接触这块?」小梦还是怀疑。
「没有,她讨厌照相,唯一的相机就是手机。但这都不重要,重点是她的答案能不能帮助你。」
「那快点说。」
「她说『能藏着一段故事的照片就是好照片』,坦白讲很玄,我也是慢慢才想通的。」
「藏着,一段故事……」
「姑且不论三姐说的是对是错,不过我想请你拍下一段故事。」
我举起手,指向五米外正在拉筋的芷宁。
「是她?」
「你一边拍,听我一边讲,有的内容你之前听过也无妨,当做複习吧。」
好久没讲故事,我清清喉咙。在嘈杂的运动场中,安排着选手出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小梦的快门也没歇息,用她独特的角度,持续拍摄当下的独特光景。
芷宁上场前,还跑过来要我摸摸她的头,进行古怪的上场仪式。我不会在关键时刻去反驳她的迷信,总之我是摸了,并且告诉她对手很强,不过你一定要赢。
她扭着腰,下拉运动短裤,遮住有点露出的屁股微笑线,对我比着充满自信的赞。这一秒钟,芷宁还真的有一丁丁像小梦,即便我说不出像在哪里。
女子撑竿跳的比赛终于开始,我和小梦退到外围跑道,一个看得很清楚、却不会打扰比赛进行的距离,穿着红白色体育服的芷宁排在最后一位,正在上下轻轻跳动,蕴含专属于她的能量。
小梦凝重地问:「芷宁会赢吗?」
「芷宁在这场比赛的目标是挑战自己。」我指向跳高架旁显示高度的屏幕,「她在高中的纪录是三点七五米,进到公诚大学训练一年应该能破三点九米。」
「光这样就知道她能赢?」
「嗯,因为去年全大运女子撑竿跳的金牌,也只不过是三点七五米而已,教练说她是怪物,不去读北市立体大而跑来公诚……本身就很离奇。」
「还不是因为你。」小梦嘀咕兼吐槽。
「对,我用半条命换的。」我忍俊不禁。
「有毛病欸你。」小梦窃笑道:「你还没说完芷宁的故事,刚刚说到她捅你一刀,再来呢?」
「再来,要等等。」我提醒场上的情况,「从现在开始我不打扰你,请务必要记录下最重要的一幕。」
小梦凛然,提起相机,专注地拍摄,四处游走。我的注意力已经不能放在她身上,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要换芷宁上场了。虽然我刚刚说得轻鬆,不过过去跳出的成绩也未必能複製到此刻。毕竟场上的干扰因素太多,可能被情绪、观众、教练、裁判、队友……甚至是一阵风影响,我能说她有九成概率跳过三点九米拿到金牌,却不敢说百分之百。
我蹲在跑道上双手紧握,隔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眺望芷宁的身影,希望宇宙主宰给这位少女一点运气。
「在全大运得奖,才是你故事中最棒的逗点啊……」我低语。
芷宁握竿,双眸里似乎有什么奇特的光彩。
她持竿前沖,毫不犹豫。
助跑过第二标誌再过第三标誌。
插竿,无懈可击的角度。
撑竿弯曲到极限,反弹。
飞起来了,像鸟又像人。芷宁引体、转体,扭过横杆,似乎微微擦到。
她背部着地后,双眸内的光彩暗去,跟我一样都在祈祷。
宇宙主宰在一秒后给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