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说对了。」女孩拉开了百叶窗,鸣蜩下的阳光正映照在那张无邪的脸上。此时仅有悬浮的灰尘将我们阻隔开来。
「是我把锺老师推下楼的。」那过于平缓的口气,完美得让我找不到空隙开口。
「对不起。」不符时宜的笑容从这孩子脸上浮现。
那是足以让烈阳也为之倾斜的哀伤笑容。
*
我任教的学校位于台北的重划区,是一个处于老社区与闹区交界处的地方。
也因此,在庙会文化与新世代潮流碰撞下,孕育了许多形形色色的学生。当然这是婉转的说法,小学生嘛,闹起事来那种不经思考的举动反而更让人冷汗直流。
我们这些资历不过三、五年的菜鸟教师没有什么主导教案的机会,对朝令夕改的政策也莫可奈何,平常的话题也就自然围绕在那些摆架子的前辈和这些问题学生身上。
我很庆幸还能侃侃而谈自己对这些孩子的想法,证明自己对工作还抱有那份刚取得教师执照时的新鲜感及热忱。
学校附近的平价义大利餐厅在中午时分人潮不少,但这里毕竟是竞争激烈的闹区,还不至于一席位也觅不得。
和几个同事相约中午出来一齐用餐,算是身为科任老师的特权。如果担任班导师就必须坐镇班内,否则一个午休时间过去整栋楼被小毛头们炸了也不奇怪。
「吕老师她……还在代锺老师的班吗?」
坐在我身旁的陈老师问道,串在叉子上的通心粉在她的嘴前停了下来。
「是啊,听说还是联络不上锺老师的样子。」面前的叶老师瞥了一眼身旁的空位,将麵条送入口中。
我、叶老师、陈老师和缺席的吕老师都是学校里比较年轻一辈的老师,或许也因为如此,彼此具有革命情感而常常利用午餐时间相约出来吐苦水。
「也真是苦了她了,她自己不是还在準备语言检定吗?」
「是这样吗?我听说她是在忙论文的事……」
「都有吧。毕竟吕老师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啊……每次看到她我就想起自己大学时对前途充满希望的样子。」我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露出一张小学老师不该有的惨淡笑容。
「所以学校才会请她担任代课老师吧,毕竟她的确各方面都比我们还优秀。漂亮的女老师也比较受学生欢迎。」
听见同为女性的陈老师不满地「喂」,失言的叶老师急忙向她道歉。
「不过比起那些流浪教师,我们已经算很幸福了。」
「是啊……没有什么比饭票更重要了。」
每次我一加入谈话,气氛就会变得凝重起来,虽然提醒自己不要把场子弄冷,但这场餐会本来就是让大家宣洩用的,所以我也不是太介意。
「喂,说到这个,我记得陈老师你先生是做金融的吧?这样你应该不用特地出来工作啊?」
「我只是喜欢和孩子相处而已。」陈老师优雅地喝了一口茶,翘起的小指让她看起来简直像个贵妇人。
叶老师带着一张苦闷的脸将视线从陈老师身上移到我这,说道:「看来失去梦想的人只有你我而已。」
「我也不是没有梦想。」
听见我的回答,叶老师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长大后想当太空人吗?我是常常听学生这么说啦……」
「我是认真的,我曾经想成为一个作家,现在也还是,如果有机会我也会毅然辞掉教师工作,专职写作。」
叶老师直摇头,看起来有些轻视,但我知道直肠子的他没有恶意。而陈老师也是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看。
「你没搞错吧?你知道靠笔耕维生一个月收入多少吗?连你现在收入的一半都还不到。」
实际上叶老师并不知道我的月收入,但即使是教师的最低薪资也的确比作家高出许多。作家是个徒有光鲜亮丽包装的可悲职业,不、若不是闯出名气来根本不敢以作家自称。
「所以说是梦想了。」
「不过假设梦想实现了,刘老师想写什么样的书呢?」
「我倒是很想看看自然老师写的诗集。」叶老师语带嘲弄地说。
「又不是只有中文系毕业才能写诗,很多佳作都是出自医生、工程师之手。」为了避免他们误会,我紧接着又补充道:「不过我的确不是那个料──我想写的是推理小说。」
「啊,是福尔摩斯那种的对吧?」
虽然想抱怨陈老师举的例子太过浮滥,不过在大众眼中的确没有比福尔摩斯更能代表推理小说的辞彙了。
我点了点头。陈老师立刻捧起双颊喊道:「像是BBC演的那样对吧?听起来好酷喔!」
从这位年近三十岁大女孩的反应,我猜她真正喜欢的应该不是福尔摩斯而是饰演福尔摩斯的演员。
「说到推理小说就是杀人吧?国小老师碰这种题材实在是……」叶老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说:「而且你这样子让人很难相信会想出什么令人惊艳的手法。」
「也不全然是杀人啦,窃盗或是诈欺都可以。至于手法嘛,我是有想到几个题材,不过不能在这里破梗。」
「讲得一副你好像真的会出书一样。」
叶老师吸了一口可乐,接着像是要宣布希么不得了的事似地清了清喉咙。
「既然你真的对这有兴趣,我可以提供你一些灵感。」
听见那个与推理完全扯不上关係的体育教师竟然高高在上地想提供我写作灵感,我毫不给他面子的放声大笑。
「喂喂喂,放尊重一点。」
「也不是我一个人在笑啊,你看看陈老师。」我指着身旁正努力憋笑的女老师。
「我不讲了。」
或许是和小朋友相处久了,叶老师也学会这种小孩子的技俩,虽然由体格壮硕的成人演示有些噁心,但却十分有效。陈老师正拍着我的背要我儘快收起讪笑。
在所有听众就定位,屏气凝神準备听叶老师开讲后,他才面色严肃地开口。
「其实关于锺老师的事,我这边有很诡异的情报。」
「嗯?」
「锺老师失蹤前一天,有学生目击到有人将锺老师推下楼梯。」
叶老师的话让我和陈老师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回应。
「你是听谁说的?」
「那时早就放学,学生都走光了,我在学务处串门子,有一个学生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跟我说的。训导主任听到就立刻赶了过去。」
「那你有跟去看吗?」
「才不是看看而已好吗?我跟过去是想要帮忙耶……」
「结果咧?」
「什么也没发现,除了……」
刘老师一副想卖关子的样子让我有些不快,毕竟这实在不是能拿来当玩笑的事。
「除了地上的一滩血迹。」
「喂,这听起来很不妙吧?那学生有说是谁把锺老师推下楼的吗?」
「只知道是一个短头髮的孩子。」
「连性别都不知道吗?」
「推人的孩子穿着运动服,从背影看不出性别。」
如果是制服至少还可以从裤子和裙子做辨别,但运动服不论男女都是统一的短裤。
「听起来真的很有推理小说的味道呢。」连陈老师都在一旁附和,这让叶老师显得更加得意了。
「不只如此喔!监视器竟然从那天起就没有拍到锺老师离开学校喔,锺老师就像是从学校消失了一样!」
「这样说也不对,毕竟兇手也有可能是将锺老师用某种手法运出去了,像是装在袋子里。」
我突然好讨厌和他们瞎起鬨的自己。
「真不愧是立志成为推理小说家的人!」
「这根本不是推理……这是猴子也想得到的手法。」
「至少猴子搬不动一个大人吧?」
对于叶老师孩子气的诡辩我只能投以苦笑。
我想会在这里幸灾乐祸的我们的确不够成熟,虽然我也不清楚资深的老师或是那些真正成熟的大人又是怎么看待这起事件的。
只能说自己的幽默感尚未死透吧!
「不过说来……锺老师的孩子真是可怜。」叶老师压低音量,儘管我们已经确认过餐厅里面并没有其他同事了。
「毕竟是有点状况的孩子嘛。」
即使是粗枝大叶的叶老师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所谓的状况,实际上就是指智能障碍。
即使不是父母亲,每一个教师在面对这样的孩子时内心都十分煎熬。那种希望自己能帮上忙,却又深怕伤到孩子的複杂感情对每一个老师都是挑战。
对此,我打从心底佩服特教教师们。
「而且她又是独力抚养那孩子,压力肯定……啊,抱歉。」陈老师话说到一半,突然遮住自己的嘴巴看着我。
「没关係,孩子的妈妈已经改嫁了,现在有爸爸在身边不要紧的。」
我吃力地撑起微笑,尽量不要让人认为我在乞求同情。和锺老师相比,我的孩子并没有特殊需求,因此她所承受的压力并不是我所能想像的。
「反正啊,有了这些线索,要找到推人的学生应该不难了吧?」
「你是叫我要去怀疑每个学生吗?」
「也不是这样啦……只是、哎、你知道的,既然你知情了就很难克制自己不多想。」叶老师有些语塞,表情看起来也十分複杂。
「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当时也在学务处的老师们。不过现在锺老师下落不明,我想学校的方针还是想先等联络上锺老师再说。」
接着叶老师将盘缘的番茄酱全部推到叉子上并一口吞下。
「写一部推理小说不是你的梦想吗?现在你的机会来了。」
他胡乱地抓起餐巾擦了擦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瞄着我。
我看向身旁的陈老师,她也正用与年龄不符的水汪汪大眼睛凝视着我。
「我会期待刘老师的表现的。」
心里突然觉得她已为人妻是相当令人扼腕的事。
「你们这样子……还算教师吗?」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感觉到两双视线仍没从我身上移开。
「我会试着调查看看的……」直到我无力地回应两人的期待,他们才像是早就串通好似的,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餐盘上。
今天最令我后悔的事就是和这些心智年龄退化到小学程度的成人分享自己的梦想。
这是一种自从大学毕业以后就没有的微妙感觉。
被强迫接下自己排斥的工作,但心里又不知为何有些雀跃的感觉。
或许有机会我真的能将这件事当做创作素材。
当时我天真地这么想。
离开餐馆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教室,我非但没有吐出心中的怨气反而招了一身疲惫。
即使只是一名听众,还是觉得自己涉入了很麻烦的事件。
五月已经是无法脱离冷气的季节,对此我回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调。在路上买的罐装咖啡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下午只有一节五年级的课,剩下就是放学后自然研究社的社课了。
自然研究社是我一时兴起的产物。我向学校提出想开办一个社团招收对科学有兴趣的学生,旨在教授一些课本上没有或是延伸的知识。本来这个社团只是我表达对新课纲不满的小小手段,想不到却被学校採纳了。
爱面子的我只好在随后的招生阶段到处去招揽学生,想营造出报名踊跃的假象,简直就和捷运站前卖爱心笔的人一样,让我有些心虚。
但如今我对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丝毫后悔,毕竟也遇到许多对科学有热情或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学生。
四年前,刚取得教师执照的我很幸运地在台北的这所小学寻获教职。在那之前,人生一路跌跌撞撞的,尝试过许多工作但总是无法安定下来,学生时代就认识的妻子或许是意识到那段能用爱情果腹的纯真时期已经终结,便带着孩子离开了家。
我曾经对此郁闷了好一阵子,每天都沉迷于酒精中,然而酒醒时,脑中浮现妻子牵着孩子的手离开前的背影,又会加深自我厌恶感。
我意识到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于是便决定替自己找一份真正稳定的工作。最后利用求学阶段的经历,得到了在小学担任自然老师的工作。
虽然称不上是个动人心弦的励志故事,但是在这个过于冰冷的城市或许也能稍微提温吧。
我不像吕老师能替自己做出缜密的人生规划,也不是陈老师能将教职当兴趣看待,就连叶老师至少都有个显赫的前羽球国手身分。
与他们相比我只是个被社会洪流披上教师身分的凡人而已。
若是在我的小说中,像我这种角色通常是在剧情中段被杀的杂鱼,而且死亡原因还是为了成就另一桩了不起的犯罪这种可悲理由。
不过凡人就该有凡人的样子。毫无特点的我除了情感丰富以外没有任何值得自豪的地方,虽然我也不认为这称得上是优点。
我将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脑中试着回忆刚才叶老师所说的话,为了避免忘记,我随手抓了本校门口发送的免费笔记本,将目前有的线索记了下来。
既定事实是锺老师目前行蹤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