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结束,学校开始上课了。
校内已经彻底充满了文化祭的气氛,老老实实穿着制服的人也非常少了。基本上大家都穿着自己班级做的T恤,也有些团体清一色穿着围裙。
戏剧部自然是,剧服。
「你们在搞些什么啊。进入綵排阶段的时间也相当晚,既然要做这么大的踏脚台,不再早一点开始就根本来不及吧。真是的,要是我们没来帮忙你们要準备怎么办啊」
已经引退了的前辈赤木友,一边摆弄着混音器,一边有些愤然地说道。虽然她跟曾是部长的依子前辈对比起来非常爽快而且很靠得住,但却像个婆婆一样十分爱唠叨。
「我说依子啊」友前辈向前部长搭话,结果依子前辈仍旧一副獃獃的表情歪着头。她现在穿的,是一件有很长下摆的连衣裙用适当的布加长后做出来的临时礼服。
「小友快看~」
依子前辈说着,开始跳起了刚刚学会的舞。礼服的裙摆轻轻飘蕩。
舞会的场面,如果只用最少程度的人数,无论如何也热闹不起来,派对的气氛也出不来,所以就拜託了前辈们来扮演一下跳舞的临时演员。但是,音响跟照明也必须要交给前辈们处理。由于人数不够,依子前辈就叫来了班里的朋友,集齐了跳舞的临时演员。虽然平时是没干劲又爱发獃的人,但这次很难得地拿出了行动力,依子前辈只花了三天时间就用旧衣服改出了临时演员的剧服。由于只是把色彩华丽的布加到连衣裙上这样简单的处理,所以跟花了一个月时间做出来的朱丽叶的剧服比起来要逊色很多,但这样也就不用担心会盖过朱丽叶,这一点倒是正好。
「如月君!最后墓地的场面,不是只有地面照明吗,对朱丽叶的棺木打上聚光灯会不会更好啊?」
负责照明的前辈从上边照明室窗口伸出头来,朝我问道。
「啊……是吗。好的,那就拜託了!」
「那就把照明悬挂起来吧」
在各种指令混杂中,新堂在终于完成了的踏脚台上,慢慢迈步确认着。
「上来之后才发现,蛮高的呢……」
新堂有些提心弔胆的在踏脚台上走着,一边不时地看着下面。她穿着鲜红色的朱丽叶的剧服。是一件使用很多布料做成的礼服,一走动裙子就会跟着软软地飘动。袖子部分轻轻地收紧,袖子跟胸口点缀着素雅的装饰。看上去相当适合,非常可爱。
「没关係吗?不会摇摇晃晃的吧?」
我走近踏脚台仰头看着新堂。新堂一边确认着脚下一边慎重地走动着,点了点头。
「恩、恩。没关係」
新堂抬起头,走进了踏脚台另一边吊着的布后边,然后又用朱丽叶的表情再次走出来,不说台词,只用着剧中的动作在踏脚台上走动。
我也从正面走上了楼梯,同样是不说台词,只是活动着确认一下。走到楼梯上边,拉起了朱丽叶的手。突然,发现楼梯侧面的薄板翘了起来。
「啊」
「怎么了」
附近的西园寺看过来问道。
「没有啦,只是旁边的板子稍微翘起来了一点。有粘合剂吗」
我看着板子上的木纹说道。但是,西园寺却迟迟不作出反应,我有些奇怪的抬起头。
西园寺那好像有些欲言又止的视线,正看向不是板子剥落的地方。
顺着那视线看去,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抓着新堂的手。「啊」地小声叫了一下,慌忙放开了手。
新堂露出了好像哪里痛一般的表情。一瞬间手游移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有些尴尬的视线跟新堂交会了一下。
西园寺,则做出了不像是他的表情。
「西园寺?」
「……啊啊,是说粘合剂吧」
西园寺露出好像把思考丢到其他某个地方去了一般的表情,小声嘟囔着转过身去。
「村上,粘合剂放在哪儿来着」
正在跟充当临时演员的前辈们做着舞蹈练习的村上跟雏田回过投来。村上走去舞台左边,拿着一大管粘合剂回来了。
村上的视线在手中的粘合剂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递给了西园寺。
「说起来蓝子啊,匕首準备好了吗?」
西园寺把剥落的板子修好后,雏田也走了过来。新堂点了点头。
虽然道具用的剑在活动室找到了,但最后朱丽叶自刎时用的短剑则是新堂自己準备的。
新堂轻轻抓着剧服的裙摆走下踏脚台,把带来的短剑拿出来给我们看。
「这个,是真东西呢……」
新堂畏畏缩缩地说道。我一下皱起了眉头。
「虽然用玩具短剑就可以了,但没找到……。这把裁纸刀是以前收到的从外国带回来的礼物,看上去很漂亮,而且剑鞘是银色的,从客席也应该可以看到拔出来的银色刀刃吧」
的确,新堂带来的匕首收在有着精细雕刻的银色刀鞘中,跟罗密欧拿的道具剑那种圆圆的刀刃比起来,这个的尖端部分要锋利得多。在舞台上看起来,已经是一把有着较长刀刃的短剑了。
「会不会很危险啊」
对这一点有点担心,把匕首从鞘里抽了出来。从银色的鞘中出现了同样颜色的刀刃。作为裁纸刀来说这算是相当锋利的刀刃了。不过,从鞘里拔出来还是需要一定的力量。
「恩……应该不会因为不小心而从鞘里拔出来吧。但还是一定要当心哦」
新堂静静地点了点头。雏田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新堂。
「喂~,一年级的,过来。给你们照相」
依子前辈单手拿着相机喊道。
「你们哦,很奇妙的非常适合这种衣服呢」
依子前辈一边把我们五人收进照相机的取景框,一边发出有些佩服,又有些惊讶的声音。
像这样站到一起,就只有新堂一人显得十分娇小,很可爱,非常适合朱丽叶。
提伯尔特的剧服是以黑色为基调,用披风轻轻覆盖着身体。村上一穿上男装带着剑,就看不出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了。眼神看上去更是比平时锐利了三成左右,适合提伯尔特甚至到了有些让人想笑的程度。
身穿深绿色的潇洒男装(好像胸部用束胸缠了起来),将长发绑成一束的雏田,倒的确是不会让人误以为是男人,给人一种穿着男装的丽人一样的感觉,看来不管在男人还是女人中都会相当有人气。
穿着使用大量布料做成的,好像晴天娃娃一样的白色僧衣,胸前挂着十字架的西园寺的神父装扮,不知为何让人感到一种可疑的氛围,不过倒也还是相当的有模有样。
自然,我被排到了最中间,变成了被四人围着的状况。
「好,茄~子」
依子前辈发出毫无干劲的声音,然后按下了快门。
用被四个方向紧紧推拥着的姿势,我对着相机露出了稍微有些痉挛的笑容。
*
文化祭前一天,部员们暂且去了自己班级那边做準备。
D班是办的咖啡屋。虽然作为茶点端出来的点心是从店里买来的曲奇,但在茶的方面,对于文化祭来说算是相当讲究了。有多种茶叶可以根据客人喜好做出选择,是将用茶壶来沏茶的「真正咖啡屋」作为卖点的店面。……不过容器是纸杯就是了。
开店的地方在热水房附近的教室,水瓶里的热水要用完的时候也马上就能烧来补充。我帮忙进行内部装饰的最后加工,拿着抹布去了热水房。
热水房的洗涤槽里泡着大量的水壶,新堂獃獃地守在一旁。
「你在做什么?」
我一搭话,新堂就吓了一跳抬起头来。露出了有些惊慌失措的表情。
「啊……,把水壶、漂白」
新堂身旁放了一瓶厨房用漂白剂。看来是为了明天开店,要把大家拿来的水壶上附着的茶垢清理掉。
「社团那边三点钟开始最后一次綵排。前辈们也把时间空出来了」
「恩」
新堂点了点头,然后又把视线放回到浸泡在水里的壶上。水槽里散发出的氯味,让人联想到游泳池的气味。不知为何有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我以前很喜欢游泳池的气味呢。小的时候,一直以为这种氯味就是水的气味啊。本来就是城市里的小孩,也不知道其他哪儿有这种拥有很多水的地方。在知道了这个才不是什么水的气味,而是药品的气味时,还稍微有点受打击了啊」
我笑着这样说道,但新堂的反应却很小。只是低着头紧紧抓着水槽的边缘。
「新堂?累了吗?」
「没有。对不起,稍微发了一下呆」
从教室那边传来了喧嚣的声音。能听到四处交杂着的下指示的声音和交谈声,还有时不时发出的像是悲鸣般的欢闹声。在文化祭前日的热闹气氛中,就只有这间热水房,有种孤零零被隔离出来一般的感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试着轻声问道。
「果然,最近没什么精神呢?」
犹豫的理由是,要是她没精神的原因是我自己的话,该怎么办呢。新堂露出了一个意义模糊的微笑。
「对不起啊,原来我看起来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啊」
「没什么需要抱歉的地方呢」
「……很多方面,开始变得有点害怕了」
好像在叹息一般,从新堂的口中轻轻传出这样的话。
「大概是因为公演接近了吧。不知道是自己心情的原因还是从前那个人的原因,有时候……会想一些奇怪的事情」
「别在意啊」
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想了些什么,但我也没有追问,就这样说道。
「不论想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那都不是新堂的错。像雏田他们,不管做了什么事也都是满不在乎的嘛」
新堂含糊地笑了笑。虽然被死者的心情所操纵这一点大家都一样,但新堂之所以会如此烦恼,果然最大的原因还是不能够将自己的心情区分开去吧。
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说了相当没神经的话,感到有些尴尬,闭上了嘴。
最后的綵排结束后,大家收拾了舞台。戏剧部的演出是从第二天的两点钟开始。在那之前其他的团体需要使用体育馆,所以必须要把大道具暂且搬下舞台来。
剧服跟小道具放在活动室,大道具则是在体育馆入口处得到了一快空地,不妨碍到其他人地放置到了那里。然后盖上了一块防水布,尽量把存在感消去。
那之后,我出席了文化祭的最后一次负责人会议,听取了当天的注意事项,拿了必要的资料,在这些完成之后,已经到了大部分学生开始放学回家的时间了。这几天里一直都留到晚上的团体也都完成了工作,为明天做好準备回去了。
我的东西放在了活动室。但还是无意识地,在去活动室之前再次朝体育馆走去。
想要在空蕩蕩的舞台上,最后再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体育馆里排列着客席用的椅子,舞台的布幕也降了下来。打开舞台旁边连接舞台的门,发现不知为什么灯还亮着。是有谁在吗,还是说忘记关了呢,我一边觉得奇怪一边走上舞台,看到了站在舞台正中央的雏田。
可能是在想着什么吧。她穿着制服站在那里,视线稍微看向上方。
「雏田」
我搭话后,雏田那彷彿透过布幕看着远方的视线转了回来。
「你在做什么」
「统一精神」
雏田说着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宣战布告」
「向谁?」
「当然是,从前的部员们。……在正式出场的时候,不能再弄得像合宿那时候一样吧」
我点了点头。可能,我也是想做同样的事情才来这里的吧。
忽然,雏田收起了笑容。小声地说道,那个啊。
「蓝子她,一直都,在勉强着自己呢」
「勉强……」
「一直都好像在忍受着什么。就算在笑的时候,看上去也好像是强迫着自己背下了什么沉重东西一般的笑容」
明明站在这好像桑拿房一样的舞台上,却一瞬间感到身体变得冰冷。穿着被汗水濡湿的衬衫,打了个冷战。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
在坐着自行车回去那天以来——她对我说了「请忘记吧」然后我回答「我知道了」,从那一天以来,我以为新堂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不如说,跟以前比起来也没有畏畏缩缩的感觉,觉得跟我也能很轻鬆地接触了。
「是吗」
我一边感到有些奇怪的心悸一边问道,雏田就嗯、地点了点头。
「那天,蓝子为什么会哭的原因,不能问的吧」
雏田的视线稍微看向下边然后问道。
本来我以为她已经明白了,但从雏田的表情来看,又不像这么回事。就算察觉到了连我也没有注意到的新堂的异常情况,却还是不能了解其中的原因。看来单单是对恋爱感情,十分迟钝啊。
「『我们是朋友所以你说啊!』……我十分不擅长应付像这种非常缠人的类型呢……但,有时候我也变得想要缠人了啊」
雏田好像很不甘心地抿着嘴唇说道。但是我觉得,新堂就算对谁说,可能也不会对雏田说吧。对于这一点,让我有种非常着急的罪恶感。
提醒离校的广播响了起来。
「……回去吧。今天没有申请延迟离校,执行委员巡视过来的话就麻烦了」
说完,雏田却没有马上动起来,而是在后边抱着手看着我。
「那个啊,虽然事到如今才想起这一点,我果然是有点神经太大条了……」
雏田非常少见的有些吞吞吐吐。我问道「什么?」之后,她还是有些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