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几年来,应该都不可能有人进出这间地下室。
但是地板上一尘不染,墙壁及天花板看不出风化的痕迹。更有甚的,装在墙壁上的烛台燃烧着明亮的火光,照亮室内。
蜡烛很长,宛如才刚被点燃。
「难不成时间真的静止了……?」
弗格忍不住呢喃。
他有这种错觉——不如说,这样解释还比较自然。
「坦白说,我都搞不懂了。」
一旁耸着肩的绮莉叶看似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满脸不悦。
这也难怪。密室的炼禁术并未回应绮莉叶或者雷可利,而是只对弗格起反应。明明同样是「罗兰之子」,这样的差别待遇令她很不服气。
相较之下,弗格则是内心激动,有一种置身梦境的心情。
室内看起来像是书斋。
三面墙壁摆设着书架,上头几乎塞满了书籍。中央放置了一叠叠堆积如山的文件。拿起来过目,全是些看不懂的算式或图形,就连文字都潦草得无法辨识。看起来不像是研究成果,大概单纯只是随笔记下的一些思考过程,搞不好连写下的本人都看不懂。
但令弗格心跳加速的,不是堆积如山的书本或文件。罗兰活过的痕迹确实激起了他的兴趣,但是比起这些——
书桌的后方,摆在椅子旁边的——奇妙的物体,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是?」
避开地上也有的书和文件,他慢慢靠近那个东西。
底下甚至没铺地毯,就这么曝置于石地板上。
「这是什么……蛋?」
越过他肩膀窥探的绮莉叶讶异地询问。
差不多刚好是双手环抱的大小,椭圆形的白色球体。
被安置在一个造型看似鼎、有着脚架的金属器皿之中。脚架埋进了石地板底下。白色的球体状似一颗蛋,因此容器也给人一种孵化器的印象。
——该不会真的是一颗蛋吧?
试着想像里头要是装了第五个人造人该怎么办?太可怕了。又或者里面沉睡着禁术创造的异形怪兽?
「得调查看看才知道。」
抱着些微的期待,弗格在球体前蹲下。
这个「奇妙的东西」,究竟能否成为打破目前困境的对策?
有必要加以确认。既然不是葡萄酒库,代表至少他们朝希望更接近了一步。
他把脸靠近卵状物,聚精会神地盯着瞧。
结果——
「把雷可利带来。」
头顶上方突然听见绮莉叶如此说道。
「马上带她来这里。」
不是往常那种坏心眼的挖苦语气。
她的表情宛如发烧般恍神,茫然的语气彷佛正为某人的意志代言。
换言之,就是像刚才的弗格那样——
「绮莉叶……?」
「我不清楚。但是,雷可利……那个孩子最好也要在场。么子基亚斯已死虽然令人悲伤,但至少剩下的三个人全都必须在场。」
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吧。
但她丝毫不加动摇地确信非得这么做不可。儘管按着额头低呼「这怎么搞的」,却不打算收回前言。
弗格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不管是刚才的自己,或是现在的绮莉叶,都有一点不对劲。
卡尔布鲁克很快就带来了雷可利。
像个孩子般被抱在怀里的她,正安稳地熟睡。
卡尔布鲁克让她坐在石地板上。她就这么倚着堆叠的书墙,似乎不会醒来。
「不把她叫醒没关係吗?」
「不要紧吧……大概。」
「这是怎么回事?我开门的时候,感觉身体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甚至有一种被入操纵的感觉。刚才的你也是一样吧?」
「嗯。我猜或许是『那家伙』设计的。」
绮莉叶手抵着眉间,动作像是在忍耐着头痛。
「哥哥负责的是开门,一定是这样。而我则是感应到在这里有『某种东西』与我们兄妹有关。走进房间的瞬间,脑中就涌现了确信……而言可利被赋予的任务则大概是守护这个房间。将这座宅邱作为总本部这件事本身,或许也是像刚才我们被操纵那样。
决策当时应该也在场见证的卡尔布鲁克并未给予否定或肯定。
「这就不是我能推断的了……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他只是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慢慢步出了房间。
「如果你说得没错,那基亚斯·梅涅克呢?」
这嚒一来,那第四位弟弟一定背负了什么任务。
「那还用说。」
绮莉叶断言。
「他知道的一定是在场的我们所不知的事。简单说,就是这颗像蛋一样的东西是什么,该拿这个怎么办……之类的知识。」
「是……是这样吗?」
「不过照理来说,总之把它打破看看就知道了。从形状不是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吗?一定就像宝箱一样啦。看是会蹦出鬼还是蹦出蛇来。」
实在是太随便又粗暴的意见了。
当然,这应该并非绮莉叶确信如此。她的个性原本就是这样,会毫无根据地对这种未经深思得出的结论充满自信。只不过若要这么说,弗格也没有任何根据可以让他对绮莉叶的推论一笑置之。
他们现在清楚知道的,就是这个密室里有罗兰留下的「某种东西」,他们人造人的脑中埋有与那样东西相关的朦胧记忆。
所谓的「某种东西」,很可能就是这颗蛋。
而基亚斯——「第四环」已经不在了。
可是由这一连串的状况来推断,弗格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讨厌的推测。
「绮莉叶,我现在怀疑……这颗蛋有没有可能是不好的东西?说穿了就是……这会不会是罗兰为了成为『完美的存在』的装置。」
「这……」
绮莉叶支吾其词。
没错——有十足的可能。
只有弗格才能开启的大门。
绮莉叶所说的「四个人全都在场比较好」,这种近似已事先被烙印好的感觉。
从优贝欧鲁那里听到的,关于「完美的四源,其碎片与统合」的理论。
若将这一切连结,那么他们目前的状态不就宛如受到花蜜吸引的蜜蜂,然而其实等待他们的却是食虫植物的陷阱吗?
卡尔布鲁克一定会主张说「罗兰不是那种人」。可是对弗格他们而言,与罗兰一起度过的记忆既稀薄,也没有受过他疼爱的回忆,是个连人品都无法判别的对象。正因为是他们的父亲,反而更无法抹灭对他的不信任感。
两人沉默思索了几分钟。
果然唯有这点无法轻易下决定。绮莉叶看起来似乎也多方犹豫。只不过她很不擅长这种无法跟着直觉走的思考,只见她时而搔头,叹息的频率也逐渐增加。因此先得出结论的不是绮莉叶,而是弗格。
「打破试试看吧……如果靠物理方法打得破。」
「可以吗?」
「除此之外没别的方法了。」
万一这个蛋型物体真的是让罗兰转生的装置——既然作为核心的基亚斯已经不在了,那么装置要嘛就是不起动,再不然就算起动了也只生得出不完全的东西。这么看来,破坏它就是最好的选择。
反过来说,万一蛋里面装的是能打破现况的道具、武器或者生物——那么这个应该就是为了执行炼禁术的孵蛋器了吧。里面的东西若已完成,那么把蛋破坏掉也不成问题;若尚未完成,那么就赶不上去救艾儿蒂,到头来对弗格他们来说都只是没意义的垃圾。
而要是这颗蛋的使用方式超出了现今的弗格他们的想像——没有时间去摸索,只能实际试验了。虽然不知塞满这间密室的书籍或文件里是否有记载使用方法,但已经没时间去把它们一一读遍了。
绮莉叶没有反对。
在房门外倾听对话的卡雨布鲁克也保持沉默。
——只能放手一搏。
反正不管怎样,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连犹豫都嫌浪费时间。
「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后悔,可以吗?」
「无所谓。要是什么都没发生,顶多就是回到起点罢了。要是发生了不期望的坏事……反正么弟不在,事情一定会往好的方向运转吧?」
与她乐观的内容相反,语气里蕴含着严肃。
「知道了。那我要动手罗。」
弗格重新跪在白色球体的面前。
首先确认它的硬度与质感。要是摸起来很硬,那就得去找来破壳用的钝器。一面想着这些事,双手像要将其环抱般,抚上球体的表面。
就如外观的印象,粗糙的触感与鸡蛋类似。感觉得出里面是空心的。虽然还不至于判断出里面装了什么——但就在他手掌稍微滑动的瞬间。
「什……」
宛如冰块融化一般。
无声无息,甚至连触觉都变得暧昧。
仅仅那么一剎那。
球体的表面迸开了。
白色的外壳彷佛突然消失般化为粉尘。甚至让人无法判断原本是固态或液态,就这么烟消雾散。如此看来,搞不好是升华成气体了?掌心的粗糙触感也已消失,唯独空气间飘散着余香。
宛如花香,却与现世存有的任何一种花都不同,馥郁的浓烈香气。
换言之,就宛如炼狱的——
「……咦?」
不知究竟是鼻孔先嗅到气味,还是视野先察觉到异状。
弗格不知何时已来到未知的场所。
不,「未知」这种比喻又到底算不算正确?
贴在密室墙边的书架、散落一地的书本、石地板以及书桌,全都消失无蹤。覆盖视野的只有雪白而朦胧的雾霭。
而且他连自己究竟是站是坐都无法判断。
想要活动手脚,但连身体感官也都变得暧昧不清。想要寻找绮莉叶与雷可利,却没有办法转动脖子以视野巡视四周。
彷佛精神独自脱离了肉体,飞到了空白的世界。
「嗨。」
有一道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心里响起。
有人在叫他,他直觉地心想。
如此思考的下一瞬间,眼前——不如说「意识」的前方——形成了一个人类的影像。
是个男人。
由身高看起来是个成年人,但五官却隐约散袭着稚气。
年纪应该刚过四十岁左右吧,身上迈遢地穿着看似便宜的贵族服,胡乱耙着色。暗的金髮,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
「好久不见呢,弗格……话虽这么说,实际上也不是我本人亲自见到你啦。我已经死了,现在正说话的我只不过是显像出来的冒牌货罢了。简单地解释,就是我还在世时所创造的『卵中雾』,像鸦片一样对你的神经起作用,与深层领域的记忆互相反应,让你看见幻觉罢了。」
「你……你在说什么?你是谁?」
问出的话也不是发白喉咙,而是发自内心。
「喂喂。」
那个男人耸了耸肩,似乎有些伤脑筋。
「你连自己父亲的脸都忘了吗?嗯~虽然是我故意这么设计的啦。因为要是一直都无法从父亲这里独立的话可就伤脑筋了嘛,最好还是快点把我的脸忘掉。」
「父亲……?」
男人搔着头,害羞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