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
糟了!春川司在内心咂了下嘴。他正在和客户讨论公事,却忘了关掉手机电源。
手机响过三声以后会自动切换到语音信箱,因此他置之不理,继续说话。这回的客户是要改建房子的中年夫妇,今天已是第三次来访,似乎也已经比较过好几家建筑公司,这次应该可以拿下合约吧!这对夫妇对于房子很讲究,应该乐于接受各种改建方案。
「两位说过想做个日式地炉,所以我準备了几个我们公司的施工案例。」
司拿出事先备好的资料,一度安分下来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了。到底是哪个白痴啊!既然没接就别再打了!
虽然手机已经调成震动模式,但面对面说话,客户还是听得到震动声。夫人接过资料,微微地笑了笑。
「我们看资料,你先接电话没关係。」
「不好意思。」
司一面起身,一面从长裤口袋中拉出手机。手机荧幕显示的是——【春川巧】。
那个混账,已经说过好几次,别在我工作时打电话来——!司当场关掉电源。
「不接没关係吗?」
「对,好像是打错电话。」
司露出了拥有「年轻有为,号称全公司第一」之誉的营业用笑容,回到座位上。
夫妇看中了其中几张样本照片,兴緻勃勃地询问设计以及相关配件事宜。
此时,担任行政事务的女孩从会客区屏风背后微微探出头来。
「春川先生,有你的电话。」
司奋力抑制着快要龟裂的营业用笑容,回答道:
「——告诉他我待会再回电。」
但女孩却为难地歪了歪头。
「但是你弟弟说家里发生不幸,一定要叫你接听……」
——那个白痴!
司的脸开始抽搐的瞬间,夫人突然惊呼一声:「唉呀!那可糟了。」
「快去接电话吧!刚才的电话是不是顾虑到我们才没接的?」
司无法抗拒这对善良夫妇的善心建议。
「对不起。」
司一走出会客区,营业用的表情便碎裂了。见到这一瞬间的同事都开始打颤。
「几线?」
转接的女孩胆怯地告知内线号码。司走到自己的座位,拿起话筒。
「——喂!」
「啊,哥!是我啦!巧!你为什么不接手机啊!我现在碰上大麻烦,拜託你救救我——」
什么不幸啊?这个白痴。
司用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哭哭啼啼的弟弟。
「要是你再打来,我就把你吊起来。」
说完,他立刻挂断电话。
司一抬起头来,周围的员工立刻将视线移开。司无视他们,走向留言用的白板,在空白处大大地写下了以下文字。
【会客中,转接电话给我者处以吊刑。 春川】
颤慄传遍了办公室,转接电话的女孩浑身僵硬。
「对不起,我不该转接的!」
「我也有疏忽之处,没办法。——下不为例,你要注意。」
事务员女孩面色铁青地猛点头。
吊刑?要吊在哪里啊?该不会是顶楼吧?同事交头接耳,司转过身,再度挂上营业用笑容,回到会客区。
*
司的家位于府中市,是栋老旧的透天厝。
那是司读高中时过世的外婆留给母亲的,母亲再婚之后搬到乡下去住,现在只剩司一个人住在这里。
在这座老旧房子的玄关前,有道全身蜷缩在一起的人影。
发掘到司走近的脚步声而抬起头来的,是一个比司的五官更加女性化一点的秀气男子。他就是司的弟弟春川巧。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哥!」
司用手按住眉间,忍住突然袭来的头痛。这小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蹲在家门口的啊?司威胁巧再打电话来就处以吊刑以后,巧就没有再来电。原以为他安分下来了,谁知竟然来这招。
司不容分说地直接赏了弟弟的脑门一记手刀。
「好痛!干什么啊!我都没打电话,乖乖在这里等你了!」
「家门口有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蹲着,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待我啊!你干嘛不直接进去?又不是没有钥匙!」
「太久没用弄丢了嘛!有什么办法?」
「要是邻居说閑话该怎么办!我和你这个浪蕩子不一样,是个认真负责又优秀至极的一般社会人士!」
「居然说自己优秀至极,好样的。不过我也很喜欢哥的厚脸皮。」
「滚回去。风头没过之前,别在我面前出现。」
巧嫌司唠叨,读大学时就搬出去独居,平时绝不靠近这栋房子。每当他像这样哭着上门求助时,一定都带了某种麻烦回来。
「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弟耶!别说这种话嘛!」
「啰唆!」
司打开门,想从门缝滑进玄关,但巧用身体死命卡住门。无言的攻防持续片刻之后——
「要是你不让我进去,我就在门口过夜!」
这深谙事理的哥哥还是输给了荒诞不经的弟弟。
「打扫得好乾凈喔!哥还是老样子,比大家一起住的时候更整齐耶!」
入了家门的巧在餐桌的老位子上坐了下来。
「是你住的地方太乱了。」
司去过巧的住处几次,巧的房间反映了房客的邋遢性格,毫无秩序可言。从前大家一起住的时候,屋子通常有一半是巧一个人弄乱的。
「拿去。」
司从冰箱里拿出以前买来存放的发泡酒,巧接过后,嘿嘿地笑了几声。
「哥人真好,最后还是会拿饮料出来请我喝。」
糟了!司内心懊悔不已。他就是这种个性,才会被这个伤脑筋的弟弟利用。
司解开领带,跟着打开饮料罐。
「……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唉!在这种时候还主动替他起话头,就是我的坏毛病。司如此告诫自己。到头来,他还是无法置弟弟于不顾。
正开心喝酒润喉的巧似乎这才想起来,表情变得相当凝重。——你这家伙,根本把现实忘得一乾二净了吧?
这时,巧突然一把抓住司。
「怎么办,哥!」
「白痴,先把罐子放下!」
司的斥责只是徒劳无功,罐中的液体四处飞溅。
「再这样下去,我的剧团会倒啦——!」
巧小时候明明很矮小,进入发育期后却快速成长,一下子就追上了司。被他的长手长脚纠缠,实在教人厌烦至极。
「乾脆趁这个机会倒了算了!」
司一面怒吼,一面踹向巧的胸膛,将他一脚踢开。
*
将年幼的巧从淘汰者命运中拯救出来的,是身为无名演员的父亲。
「——欸,司。」
母亲蹲下来说道。每次有重要的事情拜託孩子时,母亲都会配合我们的视线高度说话。
「你可不可以陪巧一起去学才艺?」
内心怕生到被逼到常常窝在保健室的巧哪里敢独自去上才艺班?不管做任何事,巧总是需要司陪同。
「我想让巧学演戏。」
当时,离婚的父亲在朋友的戏剧工作坊帮忙。是一个以透过戏剧让一般人了解「表达」乐趣为宗旨的戏剧教室。
是父亲主动提议:「要不要送巧来上儿童班?这个讲座对训练沟通技巧也有帮助,或许能让巧克服怕生的毛病。」这个放蕩的父亲难得如此认真为孩子着想。
讲座是以亲近戏剧为目的,气氛较为散漫,这可说是优点,也是缺点。儿童班刚开设不久,学员包含司和巧在内共有七个人。这些孩子来上课的理由都和巧差不多,以作陪为目的的司反而是异类。司还记得当时他根本没在听课,只顾着留意巧。
讲师则是由主办的剧团演员担任,指导发声及韵律体操,父亲也在主办人员之内。
讲师群中有父亲,再加上除了哥哥以外没有其他小孩认识自己,让巧放鬆许多。参加发声练习游戏及韵律体操等课程时,他虽然有点害羞,却还蛮自在的。
接着,转机造访了。为了让讲座有个圆满的收尾,主办人员决定让小孩们集思广益,製作一部舞台剧。
说是舞台剧,其实只是把家家酒更加精緻化一点的小短剧,製作完成后,将在家长及主办人员面前上演。
男生想演英雄故事,女生却想演公主故事,双方阵营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司年纪最大,又是为了照顾巧才来的,所以一直乖乖地默不吭声,但其他孩子的自我主张却相当惊人。
主办人员似乎早做好诱导双方相互妥协的準备,但在主办人员介入协调之前,巧却先一步提出意见。他怯生生地拉了拉父亲的衬衫衣摆说:
「如果演英雄救公主的故事呢?」
——天才!父亲如此大叫,或许有过度吹捧的嫌疑,但其他主办人员也异口同声地讚扬这个自发性提案,孩子们由于不用让步,也都欢天喜地地赞成了。
主办人员们先拟了个简单的大纲:一群英雄前去拯救内邪恶怪人掳走的公主,并设计了登场人物。英雄三人组、公主、侍女,还有掳走公主的怪人及怪人的部下。
决定配角时有时一阵波澜。男生都不想演坏蛋,女生都想演公主。
而巧就是从这个阶段开始崭露锋芒。
「不如写成怪人喜欢公主吧?他希望公主能注意到他,才会掳走公主,但因为自己是坏人,所以不敢开口说他喜欢公主。」
「公主也渐渐被这样的怪人打动,一颗心在英雄和怪人之间摇摆不定。」
「侍女和公主感情很好,为了保护公主不惜牺牲生命,是个充满勇气的女孩。」
「怪人的部下也是女的,其实她喜欢怪人,但却选择退让,替怪人的恋情加油。」
这时候,大人们已经不单是称讚巧而已,主办人员也认真地提出各种想法,巧再针对这些想法提出自己的意见。剧本就在大人和巧合力之下逐渐完成。
——有谁能够想像这么一个内心的孩子心中居然沉睡着如此丰富的故事?
在巧的构思之下,每个配角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司本来以为自己年纪最大,铁定得被迫接演怪人角色,没想到怪人角色炙手可热,人人抢着要演。女生们也为角色的魅力所惑,不再一窝蜂地争着演公主了。
「巧有编剧的才能!」
父亲得意洋洋。如果这是才能,司从很久以前就值得巧的才能了——巧的独角戏。
巧用过时的战队玩偶构筑而成,百玩不腻的传奇故事。啊!原来如此,巧是靠着这种才能在玩的啊!这时,司不禁瞠目结舌。只有有个让巧不害怕、好好说话的环境,巧就能成为如此魅力四射的孩子。
不久后上演的舞台剧剧情细腻得教人不敢相信是由小孩主导製作而成的。观众虽然儘是亲朋好友,却大为讚许;巧以故事作者之姿被介绍上台时,台下掌声如雷。
母亲看见巧上台时的问候应对都很得体,不禁万分感动。她过去根本无法想像巧在人前好好说话的模样。
「谢谢你,司。多亏有你陪你巧一起上课。」
父亲只顾着吹捧出奇活跃的巧,但母亲却没忘记陪同上课的司,所以司才能毫无妒意地替巧高兴,也能宽容地原谅父亲这种没有恶意却有欠体贴的行为。
最让司高兴的,就是弟弟没被欺负。以前他曾在路边看见弟弟被其他小孩吊起来,当时那种宛若整颗心都背涂黑般的感觉,他永远忘不了。
巧的胸前和背后都背着书包,两只手也各拿着一个,沉重的书包压得像趴倒在地,其他小孩则硬要把他拉起来。
当然,当时司立刻出面制止,把其他小孩赶跑(对小学生而言,三岁的年龄差距莫大无比),但一想到自己不在场的时候,巧一直遭受这种对待,司便相当难受。
一思及此,巧受大家称讚,自己却被晾在一旁的事就没什么好介意的了。——说归说,最忽视他的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实在有点夸张,但爸爸原本就是只长个儿不长脑,心思和小孩差不多,没办法。
之后,巧开口表示他想继续去工作坊上课。
司因为要补习,无法继续作陪,但巧说他自己一个人去也没问题。——那个怕生的巧居然会这么说。
这个是非常重要的转折点。就连幼小的司也明白这个道理,母亲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当时巧读二年级才读到一半,一等到学期结束,母亲就立刻办手续,让巧转学到不同学区的学校去。
多亏了工作坊,巧学会了不被欺负的说话方式;但在原来的学校,阶级关係已经成形,而阶级关係一旦成形,就很难推翻。既然如此,还不如到新环境重新开始,要来得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