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
昨天才发生了那种大事,今早在凉爽舒适的天气中还睡得迷迷糊糊时,慌张的奔跑声啪哒啪哒地在檐廊上越来越近……
「天啊!全部消失了!」
雅子阿姨激动地把我们拉起来,带我跟馨去某个地点。中庭另一侧的别馆。
「……咦?」
怎么说呢,那间别馆没了。
昨天没有留意到,不知何时,中庭变成了开满浅紫色菫花的花园。
几只蝴蝶静谧地飞舞着。
「早安~怎么了?你们昨天好像很晚才回来。」
这时,秋嗣舅舅刚好走过来。
「秋嗣,别馆呢?」
「什么?」
「菫婆婆不是一直住在那里吗?那间别馆!」
听到雅子阿姨的话,秋嗣舅舅的眼睛眨个不停,他看向中庭,侧头说道:
「别馆?菫婆婆?谁呀?」
「咦?」
太让人惊讶了。菫婆婆曾经待在这儿的痕迹,已经抹去得一乾二净了。
地点,还有记忆。
不过我们知道,这种事只要有「力量」,是有可能做到的。毕竟我们曾有过一次经验。
「肯定是那位月人大人帮忙善后了,为了避免之后惹上麻烦。」
「没想到那位神明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应该是月亮遗产的力量吧?那三座风车想必相当厉害,虽然看起来只是月代乡的结界柱。」
「哦——原来如此——」
我们两个在这边迅速运用专业知识,推导出可能的答案,而一旁的雅子阿姨抱着头,一脸困惑。
我和馨对望一眼。
把雅子阿姨一个人留在这里困惑,什么都不说明也不行。有必要让她放下心来才是。
光是现在会这样考量,我们就发现自己跟以往有些改变了。
那一天,我们取消回程班机,决定延后一天回浅草。
最重要的是,好不容易才能跟阿姨分享妖怪的世界,我也还想再多谈一些。
而且……还有一件有关馨的事,我希望雅子阿姨能够知道。
「咦?馨跟真纪不去鲤鱼旗祭典吗?」
小希跟莉子说早上要去天日羽的鲤鱼旗祭典,问我们要不要一起,但我们决定留在家里。
「走吧走吧,小希。馨他们明天就要回去了,今天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啦。」
只有秋嗣舅舅注意到馨跟雅子阿姨之间微妙的变化,为了替两人製造单独谈话的机会,特意只留我们在家里,带着两个女儿去参加祭典了。
「……哎呀,馨这家伙又睡着了。」
一走到馨住的那间和室,就看到他躺在榻榻米上睡得正熟。
这个家里的陈旧相簿在他身边摊开着。他从哪里找出来的呀?
雅子阿姨跟秋嗣舅舅小时候的照片,还有这次骚动的当事人、已经过世的朝仓清嗣外公的照片。
啊,还有馨刚出生时,小婴儿的照片耶!
「哇啊、哇啊。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见馨小婴儿的模样,好可爱~」
馨。六月十三日出生。三千零十二克。
我跟馨是在幼稚园时重逢的,所以没见过他更早之前的模样。我忍不住窃笑起来,他从小婴儿时期眼神就很冷淡,乌黑的头髮也都长出来了,那张脸一看就知道是馨。
不过他那目中无人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算了,这一点也很像他就是了。
「馨……」
对这一世家人的兴趣、憧憬、愿望。
如今,各种情感像漩涡般朝他袭卷而来吧。
不管怎么说,朝仓家都是与妖怪有缘的一族。
为了让昨晚感受到的心情平静下来而翻看照片,看着看着就不小心躺下来,脑袋瓜转着各种念头……然后就不小心睡着了吧?
馨,你终于可以放心睡一觉了呢。
「呵呵……辛苦了,馨。你这次真是超级努力的。」
我轻触他惹人怜爱的脸庞,温柔地抚摸他的头。
接着,拨开他的刘海,轻轻地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我虽然常看着馨眼冒爱心,但从不曾像今天这般想要疼爱他。
「嗯?」
他旁边,放着一罐可乐。
还是冰的。也没有打开。是谁放的呢?
走廊上的窗户敞开着,雅子阿姨坐在那儿,凝视着开满菫花的花园。
恬然、静谧,彷彿从许久之前就一直绽放于此的菫花。
在阿姨身旁,朝仓家的座敷童子挨着她坐着。
「阿姨……你还看得见座敷童子吗?」
「真纪。」
我出声询问后,阿姨神情安稳地轻轻点头。
接着,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千代童子。
「没办法像昨晚看得那么清楚,但还是模糊地知道她在这里。可以看见她的身影,也听得见声音。」
一旦清楚认知过了,阿姨就晓得身旁的那股气息,并非来路不明的存在,而是小时候曾经一起玩耍的座敷童子。
「真的存在耶,这些妖怪。我一直以为那只存在于传说里。」
她轻笑了起来,透着几许忧伤,再度看向庭院中的菫花。
「可是,大概,很快就会完全看不见了吧……」
她不舍地轻声吐露。
昨晚曾拿在手中的羽衣,它的效力快要消失了。附着在她手上的那些光亮,已经相当微弱。
阿姨的脸上贴着OK綳,是昨天鬼造成的擦伤。
「阿姨想要继续看到妖怪吗?」
「……我不知道,但会想再多了解一点。」
明明这次应该是留下了相当恐怖的印象,阿姨却这么说。
想必是为了馨吧?
「真是不可思议呢。太过不可思议了。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分不太清楚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一直有种轻飘飘的感觉,也搞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害怕了。可是,今天早上醒来后,突然就接受了……觉得他们存在于自己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为什么呢?」
透着暖意的和风,从敞开的窗户吹拂进来。
窗帘迎风摇曳,我们的头髮随风飘扬,只有眼神穿越这阵风,高高望向蓝天及白云。
「不过,只有一件事,我还没办法完全相信。昨天馨原谅我的那瞬间,真的是现实吗?」
阿姨对着天空发问。而回答这个问题,正是我的工作。
「是现实。那个瞬间,我应该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吧。」
我第一次看到馨哭成那样。
馨终于走出从千年前起对于母亲的纠结心绪和内在创伤,得到救赎了。
我依然坐在阿姨的身旁。
「馨一直都很喜欢阿姨。而且,很希望获得阿姨——自己妈妈的爱。」
阿姨看向我。她的双眼渐渐蒙上一层阴影,垂下目光,轻声说道:
「真纪,你知道……我过去对馨说了多少过分的话吗?」
「……阿姨。」
那是后悔的阴影。并非只要馨原谅了她,本人就能够释怀。
「馨还是国中生的时候吧?我们夫妻的感情开始出现裂痕,我在精神上也渐渐失去余裕,老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脾气。而馨跟我完全相反,总是一副冷静成熟的模样。正因如此,每次只要看到他,我就觉得自己身为母亲不成熟、内心脆弱的那部分似乎都被看穿了。我常喝酒,对他大吼『你觉得我是一个糟糕的妈妈吧』、『不要看我』,然后继续忽视他。其实就只是我自己太没用而已。」
我知道。这些话我曾经从馨那边听过一些。
「我这个妈妈很过分吧?可是,他总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就算我不在,一个人也活得好好的。自己洗衣服,一个人吃饭、放洗澡水、自己去睡觉。然后再独自起床,去上学。功课都有写完,成绩也很好……」
不管我怎么否定他,馨都跟我完全相反,沉稳可靠。
看到这样的儿子,更加突显了自己有多没用,我就更加抗拒他。
阿姨慢慢陈述着。
馨在我面前提及跟阿姨的关係时,语气也都十分平淡,但内心应该非常受伤。
为什么妈妈这么讨厌我呢?他不断反覆问自己。
「但他出生时,我其实是非常高兴的。」
阿姨再次抬起脸,仰望着天空。
「当时正处梅雨季,他出生那天也在下雨。不过我抱着馨出院那天,一从医院走出来,雨势立刻停歇,天空一转眼就放晴,还出现了彩虹,飘来一股非常清香的气味。雨停后澄澈清爽的空气香味。所以我才把他的名字……取作『馨』。」
那双眼眸静静地闪着光。
大约十八年前的那一刻奇蹟,今天也仍在她的眼中闪动着。
「阳光穿越云层洒下,照得绣球花都闪闪发光,彷彿全世界都在庆祝那孩子的诞生般,有如奇蹟的一瞬间。他肯定是个会得到很多爱的孩子吧。我内心深受洗涤。更重要的是,我有信心可以爱护这个孩子。我们肯定会过得很幸福。」
那是多么幸福、无可取代的一瞬间呀。
光是听阿姨描述,我也有点感慨万千。
「呵呵,他虽然是个脸超级臭的婴儿,在爸妈眼中还是很可爱。刚出生时,他会像普通婴儿一样嚎啕大哭,但只要我朝他伸出手指,他就会紧紧地握住,平静下来。然后还会露出愣住的神情,不晓得是不是会认……妈妈了。」
「我刚刚有看到照片,馨还是小婴儿时的照片。」
「……长得很清秀对吧?」
「嗯。」
「我之前的人生一塌糊涂,但那一刻,我还记得自己发了誓……往后得好好保护那孩子,为了那孩子活下去。」
从何时起,把这件事忘记了呢?
从何时起,看到自家儿子成了一种痛苦呢?
为何两颗心擦身而过,离彼此远去了呢?
阿姨用细弱的声音,反覆询问自己。
「我真是个蠢妈妈。太愚蠢了。」
接着,责备自己。
「我都想不起来了。我最后一次对那孩子说『我爱你』,是什么时候的事。」
因为没能听到这句话,馨一直深信阿姨讨厌他。
认为自己在这一世,又再次遭自己的妈妈讨厌了。
馨一直认为自己这个人,绝对无法获得爸妈的爱。
到最后,他就放弃了。跟我说他不需要那种东西,只要有我在就够了。但他对亲情的憧憬绝非消失了,即使他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也一样。
走在隅田公园或上野公园时,我偶尔会发现他的目光跟随着远处在玩的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