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认为,轻飘飘是这个星球的继承者。
若要继承,对象究竟是谁呢?这星球过去又是谁的呢?
「……那个,你也该下来了吧?」
我对飘到客厅天花板附近的菜菜美这么说。落个没完的绒毛虽然逗得瑞奇蹦蹦跳跳,但扫地的人可是我啊。由于看来看去都是绒毛,我也就观察起绒毛来,发现巨大毛球头上插了根羽毛。
接着菜菜美突然变回人形,绒毛聚了又散。她落地时似乎撞麻了脚,一屁股跌倒在地上,瑞奇雀跃地追着掀起的绒毛跑。
这样也算是在玩吗?
「……」
如果这个星球被这种东西继承,原本的主人一定会很头痛吧。菜菜美坐在地上,只把头后仰过来看着我,瀑流而下的头髮中飞出一撮撮绒毛。
就不能剋制一点这个飘绒毛的现象吗?
「轻飘飘773——」
她说到这里时想起自己有了名字,重说一次:
「菜菜美?」
并稍微歪头,看我的反应。换个称呼以后,人的感觉突然多了很多。
看来只要加上数字,就会立刻变得不像个名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个雪风会不像轻飘飘,或许就是因为如此。
「……用『我』来代表自己就好了吧。」
我教她一个方便的词。她低声念了一次「我」,将它咕噜一声吞了下去。
经过这个仪式般的举动后,菜菜美张开双手报告说:
「我发现,我能在空中飘很久。」
「……………………这样啊。」
「嗯。」菜菜美点头回答……所以告诉我那个做什么?
「话说,你是怎么变成毛球的啊?」
菜菜美愣住了。想事情时还是会习惯全身不动。后来她终于想出答案,甩头洒出一堆绒毛,抓下来拿到我面前。
好像在说「就是这样变的」。这样谁会懂啊?
「……咦?」
有人按了门铃,会在这么晚的时间上门的……只有小黑吧。
菜菜美站了起来,像是想替坐在地上的我开门似的。
她的脚不麻了吧。
「我提议让我去开门,徵求同意。」
「……你要去啊?好,就帮我开个门吧。」
由于猜得到对方是谁,便交给菜菜美去办了。目前的她单纯只是个食客,偶尔也该让她帮点忙。如果小黑有事找我,她也会自己进来就是了。
菜菜美小步往玄关跑去,瑞奇才想跟上就又临时折回来,到我腿上窝着。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是野性的直觉吗?瑞奇不会说话这点,时常让我有点扼腕。
一旦跨过心中那堵墙,我也鲜少再将她与姊姊摆在一起了。
那是别种生物,只是种生物。是生物吗?要说她是植物的聚合体也行,不过她会吃会喝,所以多半是生物吧。儘管会散出绒毛,变成毛球等部分是有点怪异。
叮叮叮。叮叮叮。有手指点击金属的声音,是菜菜美弄的吧。她好像很喜欢敲打一定的节奏。我不认为那是轻飘飘的共同特徵,应该是她个人的怪癖或嗜好。感觉上,类似这样的种种发现,总是让我对她是轻飘飘的模糊印象一分一毫地更加深刻。
是我终于能够站稳脚步来观察她了吗……虽然她常常在飘。
我摸着瑞奇搔弄我鼻子的尾巴等了一会儿,见到菜菜美抱了个似乎很重的锅子回来。我就知道。可以确定按门铃的是谁了。
「是小黑吗?」
菜菜美用力点点头。我不认识其他人,这也是当然的事。她又在那锅里装了草莓汤给我们吧。瑞奇会发觉危险似的折回来,就是因为这锅汤?
菜菜美将锅子放到桌上,锅盖上有本书。
「她请我把这个交给一二三。」
菜菜美将书拿到我面前。什么书啊?我接下它,看看标题。
「……情思教育?」
书皮上印了「献给好孩子的情思教育」几个大字。我将它念了一遍,深感头痛。这是什么东西啊?真难理解。
情思教育,是帮助孩子培养丰富情感,加强感性的教育——第一页开宗明义就是这么写。那又怎么样啊?我差点把书塞进嘴里啃。我再次把书盯穿似的注视封面,无论怎么看,「教育」二字都会吸引我的目光。
教育……教育谁?不会是菜菜美吧?还要我做这种事吗?
我转头看看身旁的菜菜美,四目相对。她眼睛闪闪发亮,一副有所期待的样子。
「……怎么样?」
「我认为我达成别人拜託我做的事了。」
「……咦?啊啊,嗯,谢谢。」
菜菜美「嗯」地点头。她是期待我向她道谢吗?还真讲究。
「你有跟小黑说谢谢吗?」
人家送我们东西吃,怎么能不道谢呢。
菜菜美愣住了,隔了一段时间才上下甩头……太假了吧。
她想岔开这话题似的将锅盖开出一条缝,将脸凑近闻闻味道,并发出「唔喔噎喔」的诡异声响。看来这次也很刺激,不过这不重要,菜菜美的表情比较吸引我。她整张脸都垮了下来,眼睛和嘴唇融化似的向下垂。
虽也可能只是我不曾用心观察,总之在我印象中,没见过街上的轻飘飘有哪个表现过这样的情绪。就这点而言,这个轻飘飘……菜菜美,真的有点怪。
那应该没什么特别原因吧。若真要猜,大概就属轻飘飘刚出现时所引起的灾害中,姊姊是最早的一批受害者吧。姊姊会被车撞上,完全是天降绒毛惹的祸。然而姊姊和菜菜美应该毫无关联,我想是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没有。」
瑞奇同样往锅里瞧了一眼就立刻逃走,菜菜美也手脚并用地爬着追过去,和它一起在墙边蹲了一下就往我这儿跑来。这次换瑞奇追菜菜美的屁股跑了。他们两个干嘛互相模仿,因为感情好吗?
「好孩子的情思教育。」
菜菜美探头过来看看书名,并念出来。看来她的注意力转到这本书上了。瑞奇似乎只对放鬆感兴趣,跳到我腿上来,尾巴在我和菜菜美之间大把大把地晃动。菜菜美的眼睛平常都会盯着那尾巴左右打转,现在却紧盯着我。
「好孩子的情思。」
「是啊,就是写这样。」
我封面朝下放下书,菜菜美捏起书角,翻了翻附录页。
这些反应都在告诉我准没好事。
「我认为有必要学习更多的事。」
「你之前就说过啦。」
「而教育的目的,就是加强学习。」
「……你跟谁学的啊?」
是从电视上现学现卖的吧。菜菜美拿起书,将封面对着我说:
「我认为这是效率很好的学习工具。」
「呃,我不知道耶……」
我以感觉很马虎的判断表示异议。教师与学生问题都一大堆,别说提高效率了,我只觉得我会毁了她的思想。菜菜美翻开书页随意浏览。她知道什么是情思教育吗?
总觉得那是离我们最遥远的教育,只有我这么想吗?
我抱好绕了过来的瑞奇,瑞奇伸出前脚蜷起身子,脸顶在我的肚子上,就这么发出呼呼鼻息闭上眼睛。
我在它向后垂的耳朵催促下摸起它的头,心想若要培养感性,瑞奇或许会教得比我更好。不过就我看来,它一定不想接这份苦差事。
我朝一边专心看书的菜菜美瞥一眼,觉得脑袋发胀。
我真的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吗?我又不是这孩子的父母,就外表而言还是她弟弟。姊姊是有教过我一些事,可是我从来没教过她什么。我与姊姊的知识量差距悬殊,而且基本上永远追不过。
从没想过,我竟也会在不知不觉中站上教师的立场。
假如姊姊或父母有任何一个还健在,我就不必受这种苦了。
「……」
他们每一个都早已因为轻飘飘,消失在绒毛的彼端。
轻飘飘理所当然似的飘降下来,又理所当然似的成长。
疑问,又重新回到原点。
轻飘飘究竟是什么?
「我认为,自己看到了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菜菜美一大清早就快步冲下楼梯,对我如此报告。我以感觉又热又肿的眼睛,注视那一连串可见睡眠充足的轻快动作。真羡慕。
结果,我通宵读完了整本厚厚的情思教育书。
我到底在搞什么玩意儿啊?脑袋里沸腾似的滚烫。
「我是不认为这个家里还有什么比你更不可思议啦。」
昨晚的我也很奇怪就是了,今天还要工作,做那种事行吗?我手拄着脸看菜菜美「咚咚砰~咚咚砰~」地踏起脚,这次很难判断她是在打拍子还是心里焦急。
「你看到什么啦?」
「我跳进很大的水池里然后沉下去,之后再也浮不起来了。」
她还做出跳下去的动作。没有下文,看来是说完了。
「……如果你真的没浮起来,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吧?」
「所以我认为不可思议。」
「啊,我想……」
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原来轻飘飘也需要睡眠啊。
「我想你看到的东西叫作『梦』。」
我对那所谓不可思议的东西做出我的见解。菜菜美停止踏脚,歪着头问:
「梦?」
「就是睡着的时候会看到的东西。」
如果她不能接受这种说法,我大概就有得解释了,然而菜菜美果然没那么简单放过我。
「对于梦是什么,轻飘飘773——」
菜菜美愣着转动眼睛,接着重说:
「对于梦是什么,菜菜美认为有学习的必要,徵求同意。」
我想是没必要刻意订正啦。
「梦这种东西……很难解释。」
「我认为,有必要知道睡眠期间为什么会看见那种东西。」
不需要啦。可是我没说出口,头疼地不发一语。
假如我要负起教育菜菜美的角色,不难想像未来将面对许许多多这样的难题。老实说,这负担对我而言真的很重。好想放弃,啊啊,好想放弃。
「梦……所谓的梦就是……」
有些事再怎么躲也躲不掉,现在就是其中之一。
我将眼睛别开,菜菜美「嗯。嗯。」地应声等着我后续的反应,然后我说出还算像样的回答。
「就是睡着时会看到的幻觉。那全都是假的,所以就算在梦里沉到水底,对现实也完全没有影响。至于为什么会作梦,目前众说纷耘,还没有人找到正确答案。」
我在说明同时拉了条防线。我又不是科学家,怎么会知道梦的成因。菜菜美左右扭动脸颊,摆明是无法接受。
「为什么幻觉不会影响现实?」
咦,怎么是纠结这一点?我的回答反而生出了有点麻烦的问题。
「幻觉是一种没有实体的东西,所以不会影响现实。」
「所以梦虽然不会影响现实,可是存在于『某个地方』?」
陷入哲学性话题了。这是我最头痛的範畴。
「就在你的脑袋里。」
「我的脑袋是幻觉?」
菜菜美手按着头,上下左右摇晃起来,绒毛逃命似的飘起。
「不要混淆到那边去啦。总之我的意思是,你的脑袋有看见幻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