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穿制服的凪沙眼前,少女闭着眼睛,近得几乎能触及彼此的呼吸。
那是个将及肩黑髮笔直剪齐,相貌正经的女生。长长的睫毛隔着镜片闪动,微微噘起的嘴唇呈淡红色,散发着艳丽光泽。
她的嘴唇正朝着同样闭起眼睛的凪沙贴近。
于是,在两人的嘴唇──眼看就要相叠的瞬间。
「不……不行……撑不住了!」
叫出声音的凪沙抬了头。
「喀」的一声脆响,两个人叼在嘴里的棒状零食折断了。
朋友们看着这一幕,发出「喔喔」的失望之声。
国中部的外宿研修第一天。往东京湾移动的渡轮里,凪沙等人玩百奇游戏玩得正热烈。这是让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叼着一根百奇的两端,比赛彼此可以靠得多近,算是内容有些挑战尺度的游戏。
「呼……好险。初吻差点就被班长夺走了。」
「彼此彼此。」
黑髮戴眼镜的少女低头望着疲软倒在地上的凪沙冷冷说道。
她名叫甲岛樱。从小学五年级搬来弦神市住以后,连续五年都当班级干部,堪称班长中的班长。受老师青睐的正经外表以及玩起来意外High的个性,极受班上同学的支持。
「话说回来,雪菜好厉害喔。她是不是到现在都没输过啊?」
一边把扑克牌收回来洗牌一边这么问的,则是同班的辛蒂。
虽然叫辛蒂,不过她是秋田出身的日本人。单纯是因为姓进藤,又在自我介绍时紧张得舌头打结髮错音,在那之后大家就一直叫她辛蒂注3。她和班长,再加上雪菜,就是这次外宿研修与凪沙分在同组的成员。
「你没有用机率操作类的护符或魔具吧?」
「我……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辛蒂投来怀疑的视线,让雪菜哆嗦着摇头。
和班上同学玩抽鬼牌,当然不会煞费周章地用上那种咒具。不过,无意识用了几次剑巫的灵视能力这一点,雪菜还是得保密。毕竟要是抽鬼牌输掉,就有严苛的处罚等着。旅行中的国中女生比胜负,绝不容放水。
「毕竟雪菜都是一副扑克脸嘛。」
三连败的凪沙一边不甘心地嘀咕一边望着发下来的牌。这么说的她是心里想什么就会直接表现在脸上的类型,由于实在太好懂,反而会让人提防那是不是陷阱。
「来,抽吧。轮到雪菜了喔。」
凪沙呼吸急促,将摆成扇状的手牌递了过来。连灵视都不必就可以看出里面混了鬼牌。雪菜从凪沙大眼睛的动向,精确判别出鬼牌的位置,然后将指头伸向那旁边的牌。结果──
「对了,雪菜,你和凪沙她家哥哥最近怎么样了?」
辛蒂在这时候不经意问了一句。
被她突然提问,雪菜的意识产生一瞬间的空白,抽牌的手因此出了差错,而她又太晚察觉。这是致命性的失态。
「啊……」
雪菜望着从凪沙那里抽来的鬼牌,微微出了声。
班长没看漏这一点,调了调偏掉的镜框说:
「喔,她动摇了。」
「我抽牌喽。」
辛蒂趁雪菜乱了步调,从她手里抽走安全的牌。丢掉数字凑成对的牌以后,辛蒂的手牌剩下两张,和雪菜差了六张。雪菜要从这个局面追回来相当困难。
「晓学长最近给人的感觉有点不一样耶。」
辛蒂察觉独赢的雪菜有弱点,就紧迫盯人地发动攻势。即使知道那是陷阱,雪菜也无法忽略她的话题。辛蒂是应届女篮社社员,也是古城在国中时期的直属学妹。换句话说,她知道雪菜不了解的古城另一面。
「哪……哪里不一样?」
「唔~~他好像恢複以前在社团时那种感觉了。因为他前阵子很恐怖。」
「晓学长……会恐怖?」
辛蒂语气认真说出的这番话,让雪菜满脸纳闷地反刍。
就雪菜所知,古城并不是具有攻击性人格的人。古城身怀世界最强的吸血鬼之力却又应用不来,还懒懒散散地过着怠惰的日常生活,所以雪菜才会莫名放不下心。就连年纪较小的她都不由得希望古城能振作一点。即使将这样的人形容成「恐怖」,她也很难有共鸣。
「我不太能想像耶。」
雪菜坦白讲了以后,辛蒂就面带苦笑地眯着眼说:
「啊,我的意思不是指他之前很叛逆。要怎么说呢?感觉就是有股杀气,不太容易找他讲话吧?还有,他偶尔也会受很严重的伤。」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雪菜蹙起眉头问道。「唔~~」辛蒂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摸索记忆。
「比如春假、黄金周那阵子吧。你想嘛,凪沙那时候刚好入院检查,我在想会不会就是因为那样。」
「春假……」
雪菜发出沉沉叹息。
古城升上高中部前后──那正好和他获得第四真祖能力的时期一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让当时的古城凶得连要好的学妹都不敢搭话,还受伤过好几次──这似乎值得调查。
「晓学长参加社团时,虽然进了球场就很任性又爱摆架子,可是其他时候就常常在发獃,那种落差很棒。最近他好像又回到那时候的感觉了,我觉得满不错耶。差不多就是从雪菜搬来以后开始的。」
辛蒂一边将手伸向雪菜拿的牌一边喃喃自语般说着。
雪菜一脸觉得不可思议地望着这样的她。
「你看得好仔细。」
「咦……没有啦,你想嘛,我们都是篮球社的啊。晓学长在国中部时就满醒目了。」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换辛蒂动摇了。她犹豫到最后,说巧不巧地从雪菜的手牌中抽到鬼牌,变得欲哭无泪。
「呃,没有啦,我说真的,并不是那样喔。你们想嘛,只有雪菜也就算了,还有蓝羽学姐在耶。我根本沾不上边啦。」
「对了,古城哥有夸奖过辛蒂喔。」
等着抽牌的凪沙开朗地这么告诉心慌意乱的辛蒂。
辛蒂吃惊地抬起头问:
「咦?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回防速度很快,还有上篮也够准。」
「呜呜呜……学长他就是那样。」
雪菜对垂头丧气的辛蒂有点同情。儘管当事人应该完全没有恶意,这对兄妹在许多方面还真是罪过深重。
「话说回来,古城哥有变恐怖过吗……?」
「就知道凪沙绝对会这样说……那个人对妹妹宠得不得了嘛。」
辛蒂使性子似的回答。然而,凪沙却摇头大表不平:
「才不呢,我们老是在吵架。前天古城哥还擅自吃掉我的冰淇淋,那是很难买到的黑蒙布朗口味耶。真不敢相信,哪有人那样的嘛。不过我念了他一顿,叫他立刻补买回来了。」
凪沙像是真的动了肝火一样,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好溺爱。」
「咦?黑蒙布朗吗?不会喔,吃起来有点苦味。」注4
听到班长傻眼般嘀咕,凪沙愣着歪了头解释。
顺带一提,那件事雪菜记得很清楚。因为古城在大半夜突然出门,负责监视的她只好连忙追上去。
结果,古城找了四间便利商店,才总算买到凪沙要的冰淇淋。不过被迫奉陪到最后的雪菜,应该算是兄妹吵架的最大受害者。
再不久就早上九点了。早上七点从弦神观光港出海的渡轮,在途中会停靠伊豆群岛的神丈岛和美藏岛,预定要花十一个半小时才能抵达东京湾的武芝栈桥。
和室风格的二等船舱里塞了一百五十六名国中部三年级学生。每个班级都兴高采烈地玩游戏聊天,各自享受着船上的旅程。强化玻璃窗外是整片蔚蓝大海,很不可思议的,怎么看也看不腻。
「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啊?」
「十点半在大厅集合,看完视听教材以后就吃午餐。」
听了辛蒂的问题,班长对答如流。
「中午是吃什么呢?会不会是咖哩?好想吃咖哩喔。啊,是夏音耶。」
察觉到朋友的身影,嘴馋得口水快要滴下来的凪沙挥了手。
站在窗边的叶濑夏音回过头,长长银髮随之摇曳。
「啊,凪沙。大家早安。」
恭敬问候的夏音胸口挂了一副大大的黑色光学器材。那似乎是向渡轮公司借来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那个粗重的东西是?」
「这是望远镜。我听说这附近可以看到野生海豚。」
夏音说着蓝眼睛像宝石一样发亮了。她是重度动物迷,只要和野生动物扯上关係,连平时含蓄乖巧的她也会发挥意想不到的行动力。
「咦?海豚?哇,好好喔,我也想看!」
凪沙表情开朗地站了起来,雪菜等人也跟着移动到窗边。
「我之前看过喔。话说好像就是在这一带。你们看,我有照片。」
辛蒂说着拿出了手机。待机画面上显示的图片是和船只并行还跳出海面的成群海豚。看了那张照片,凪沙等人的期待度也大幅上升。
不过之后又过了几分钟,还是看不见疑似海豚的蹤迹。
「等不到海豚耶。」
凪沙失望地嘀咕。辛蒂打气似的拍了她的背。
「没那么容易遇到吧。」
「大海广阔。」
班长也木讷地说了。
此时只有夏音和雪菜两个人将视线转向船后方,像是察觉了什么。渡轮留在海面的白色航迹间浮着某种闪耀的银色物体。她们俩感受到从那发出的缠人视线。
令人联想到小型潜水艇或鱼雷的金属航行物体──
可是,它却像海蛇一样扭着庞大身躯,立刻就沉入水中了。
「那个是什么啊?是海豚吗?」
凪沙一脸觉得不可思议地睁圆眼睛问道。不会吧──雪菜在口中暗自嘀咕。
夏音在她们旁边貌似畏惧地用力咬着唇。
2
建筑物倒塌所扬起的粉尘和烟雾,宛如一片不祥朝霭笼罩着港口。
矢濑坐在倾斜的灯塔屋顶上,瘫软地望着那景象。
他在片刻前待的巨大桥式起重机从基座被斜向砍断,状甚悽惨地倒在埠头示众。那已经不可能修复,原本矢濑也会和起重机走向同样的命运。
救了他的是一道打着黑色阳伞的娇小身影。
「还活着吗?矢濑?」
提问的南宫那月一身镶满荷叶边的翩翩礼服,和现场极度不搭调。
借着空间跳跃忽然从虚空中现身的她,在千钧一髮之际救了差点和起重机一起撞向地面的矢濑。
「唉,勉强啦。」
矢濑慢吞吞地抬起头,摸了摸被耳机压乱的头髮。
「该死,这次我真的以为会没命……那月美眉,让你救了一次。谢啦。」
「别用『美眉』称呼班导师。」
那月不悦地咕哝,并用鞋跟踹了矢濑的背。
「你也好,晓也好,都把班导师当成什么了……!」
「等等……好痛,我是伤患耶!血都流出来了!流得超严重的!」
矢濑将沾满血的双手举过头拚命强调。儘管躲过了坠落的命运,他全身还是被爆炸四散的碎片扫中,变得遍体鳞伤。
那月断然无视诉苦的学生,审视着埠头的状况。
沿海林立的巨大仓库,有十栋以上已经倒毁起火。
原本包围「贤者灵血」的特区警备队也呈溃灭状态,所幸死者不多,但装备耗损及众队员的混乱仍惨不忍睹。
这是天冢将诡异骷髅扔进「贤者灵血」体内所导致。骷髅吐出的不明闪光,一击就让特区警备队瓦解了。
「你们该得的。」